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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沈家的聘礼送至金府,金坠便决意闭门不出,不分昼夜躺在床上,偶尔醒时只靠刺绣消磨光阴。
婚期定于半月之后,她还能在自己屋中做上半月的梦。四姊姊所言不虚,有些地方在梦中比在现世中更为美丽——既无法在清醒时去往那里,索性以梦为生,一响贪欢。
这日宛童进屋侍水,见金坠难得醒着,半倚塌间,在昏暗的罗帐下穿针引。她埋头绣花绣得出神,直到小婢子连唤了三声才抬起头。
宛童搁下水盆,嗔道:“五娘绣的什么,将你的魂儿都牵走了!”
“绣一个梦。”
金坠淡淡道。
“五娘终日这般卧床不起,也不盥洗,也不梳妆,教人看见可怎么好!”
金坠懒懒道:“这里没外人,我打扮给谁看?”
宛童道:“此刻是没有,半月后便有了!五娘是即将出阁的人,可不得打扮得风风光光的,哪有新妇成日愁丧着脸躲在屋里刺绣,倒像个寡妇似的!”
金坠用绣针隔空戳了戳她粉圆的面颊,佯怒道:“你这张嘴几时也伶俐成这样了?”
“还不是同五娘学的!”
“孺子可教,没白疼你。”
金坠满意地点了点头,复又拿起绣活。宛童长叹一声,上前摇着她的手:
“五娘,咱们出去逛逛罢!成日这样绣花可伤眼了——听说大相国寺前来了个会变幻戏的神医,包治百病还精通占卜,咱们去看看吧!”
“相国寺前班门弄斧,可不是要抢了神佛的生意?”
金坠冷笑,“都说信命的人算命是算不准的,不信的人才在命里。我已听天由命,何必去算?”
“五娘要真听天由命,现在就该在寂照寺里吃斋念佛了!”
宛童正色道,“那位神医可同那些江湖骗子不一样,是从南国苗疆来的,精通测算之术,找他算过命的人没有不说灵验的呢!”
金坠一怔,慢慢放下手头的绣布。雪缎之上针脚绵密,嵌勾着某种草植的青碧轮廓,形如鸟羽,累累可爱,正是南国密林中特有的翡翠葛花——同她腕上那只翡翠玉镯一般,皆来自同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乡。
大相国寺就在金府附近,历来是帝京繁盛之所在。金坠被宛童从屋中一路拽来,远见香火缭绕,人烟稠密,直教人兴生隔世之叹。寺东门沿街一带,铺肆如云,万姓交易。前有土物香药、饮食茶果,后有书画古玩、珍禽奇兽,五色缭乱迷人耳目;夹道挤满诸色杂耍幻戏艺人,上天入地吐火行水,尽是人间难得之奇景,引人不惜销金熔银也要一探究竟。
相较之下,那苗疆巫医的占卜摊冷冷地杵在巷末,黑铺黑帜,全无声色;布招上写着蚁行似的异域迷文,十分神秘。若非铺前人头攒动地排着长龙,没人会特意往那处瞥上一眼。
宛童兴冲冲地排在队末,探头探脑,念念有词,一副迫不及待想知晓自己命运的架势;半晌终于到了摊前,却犹豫着不敢上前了。
金坠在身后推她:“到你了,快去算命吧。”
宛童反将她推上前去:“五娘为主,五娘先算!”
金坠无奈,只得问摊主:“敢问大师如何算法?”
那巫医头戴傩面,身穿墨袍,鬼魂一般哑声道:“手。”
金坠伸出右手。巫医却道:“另一只。”
金坠一怔,不情不愿地褪下左腕上的翡翠镯交给宛童保管,再将手伸出去。巫医用黑铜手衣包裹的双手握住她的皓腕,沉吟良久,一言未语,竟只摇头喟叹。
金坠道:“大师何故叹息?”
巫医道:“请恕直言,娘子之命格如黑云笼罩之荒山密林,瘴雾迷眼,万难窥测,乃病入膏肓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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