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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消息,」叶梦得开门见山,「蔡储的奏疏已经递上去了,弹劾的正是翰林学士邓洵仁以诗赋讽谏,妄议朝政,谤讪时政还有陈祐时任校书郎,因上书批评官家宠信妖道林灵素,改佛为道,还有两位我们的御史言官也在蔡京那边已经批了红,只等官家御笔朱批,想来四人都逃不过被贬的下场。」李守中冷笑:「蔡元长好毒辣的手段,一石二鸟,邓洵仁和陈祐这一贬既是还击我们煽动京城,哗变伏阙,鼓动舆情,又是报复邓洵武上次背叛于他。」
「可恨!可恼!」张邦昌一掌拍在紫檀几上,震得茶盏叮当,「那西门天章,不过一介酷吏屠夫!竟用如此龌龊手段,将我等苦心经营的京畿民怨,生生弹压下去!」
「何止是酷吏!」户部尚书唐恪眼中闪著寒光,「观其行止,狠戾果决,竟能驱策如许绿林亡命之徒为其爪牙,与当年蔡元长初掌枢柄时行径,何其酷肖!此等人物盘踞要津,若假以时日,必成社稷腹心之患,恐又酿成权奸乱国之祸!又是一个祸乱朝纲的蔡元长!」
他眉头紧锁,满是疑惑,「我真想不通,蔡元长自己在东南的家庙也不少,挂靠在他名下的隐田怕也有几万亩,他如何就同意官家改佛为道了呢?这岂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断臂膀?」
「失策了。蔡元长根基尽在东南海舶,隐田也大多在东南沿海,他有何惧?等到佛田清到东南,他怕是早就想其他办法挂高隐田。」吴敏叹了口气:
「我等一直以为斗倒林灵素才是关键,却忽略了一个更致命的问题一一蔡元长不是坐山观虎斗,他是在驱虎吞狼。官家改佛为道,蔡京便借这个名头清洗朝堂,假天子之威,行剪除异己之实,真真是老谋深算。这个老狐狸这一手驱虎吞狼,比直接与我等正面交锋狠多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李守中语气急切,「难道就坐在这儿等死?眼睁睁看著王子腾和西门天章那帮人势力越来越大?」
「我们……或许马上就有个机会。」耿南仲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什么机会?」众人立刻把目光聚焦到他身上,急切地问。
耿南仲缓缓吐出四个字:「京西汴河。」
大家都愣住了,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了点意思,但都不敢相信,互相看著,脸上写满了惊疑。「六月流火,七月流金,这雨季……转眼便至,而黄河之水..」耿南仲语很慢,字字斟酌,「从汴口引进来,流经郑州、中牟,最后到达开封。京西汴河之堤,乃黄水入汴当其冲之关隘。这道堤坝若是……溃了,」
他做了一个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手势一仿佛用指甲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轰!」
无需多言,所有人脑海中已浮现那毁天灭地的景象:
黄河怒涛如黄龙挣脱枷锁,咆哮著撕裂堤岸,裹挟著万钧泥沙,倒灌而下!
繁华富庶的汴京城,顷刻间沦为泽国!
宫阙楼,市井街巷,尽数淹没于滔天浊浪之中!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死死盯著众人瞬间煞白铁青的脸色,话语依旧没有停:「汴水洪涛,顷刻间便可倒灌京畿。下月开始正是雨季连绵的时节,黄河和汴河的水位都涨得很高,京西那段堤坝承受的压力……已经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出事。」
「此乃天灾?不,防范不利,这是人祸!这是百年不遇之浩劫!」耿南仲的声音陡然拔高,「届时,谁为责?」
「权知开封府西门天章!」众人咬牙切齿,异口同声。
开封府尹守土有责,堤防失修,酿此巨祸,他西门天章百死莫赎!
「正是!」耿南仲大声喝道,「此獠渎职,致使生灵涂炭,万民罹难!此其一也!其二,那妖道林灵素,自号「通真达灵先生』,蛊惑君心,耗费国帑!此等滔天巨祸,岂非上天震怒,降罚于他这妖言惑众之徒?他不是号称可通天帝?请他出手让天帝退水!不然,大水围城,妖道并为责!看他如何自处!」「届时,汴梁城内,浮尸塞川,哀鸿遍野,满城尽是断壁残垣、流离失所之惨状!此等景象,大宋开国百五十年来,何曾有过?!」
耿南仲脸上再无半分清流雅士的从容,只剩下刻骨的怨毒与即将得逞的快意:「我倒要看看!那妖言惑众的林灵素,那屠夫酷吏西门天章!在这煌煌天威、滔滔浊浪面前,如何自辩!如何一脱身!」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
众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一一耿南仲刚才的话里的东西,远远出了他们之前的预料,让他们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可!万万不可」李守中然起身,脸色铁青,「耿公,你这是……疯了不成?!汴京是什么地方?皇城所在,百万黎庶!一旦汴河决堤,洪水涌入城中,那得死多少人?你、你怎能动这种念头?」叶梦得也颤声道:「耿公,此乃大逆啊,何来此毒念!」
吴敏惊得也是站起不能置信:「耿公!旁的手段,我或可附议,可这水淹汴京……汴京乃天下善之区,一旦倾覆,社稷动摇,生灵涂炭,这、这泼天的血债,如何担待?如何收场?!」
张邦昌与唐恪二人飞快地对视一眼,俱是垂下眼皮,眼观鼻,鼻观心,泥塑木雕般默然不语。耿南仲也不恼怒,只是平静地看著众人:「诸位以为,眼下这局面,还有别的解法吗?」
「我……」吴敏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无路可走。」耿南仲替他回答,「你我心知肚明,蔡京老贼这一手驱虎吞狼,就是要将我等连根拔起,赶尽杀绝!官家此番改佛为道,名为崇道,实则是要借机清丈天下寺产,将我等士大夫赖以存身的隐田,尽数充了公帑!李兄,」
他目光如针,刺向李守中,「你贵为国子监祭酒,清流领袖,家中田产寺庙多在江南不假,可据某所知,汴京左近,怕也藏著万亩膏腴……你,甘心拱手让人?还有叶公,吴公,」
他又转向叶梦得与吴敏,「二位根基虽在江南,然汴京周遭,岂无产业?一旦汴京「改佛为道』成了定例,推及天下,你等家庙田庄,还能守得住么?在座诸公,谁家良田没有个十数万亩?这刀子,眼看就要割到自家肉上了!」
他站起身,缓缓转过身去背对众人。
「我耿南仲说这番话,句句皆是诛心灭族的大逆之论。诸位若觉得耿某已然疯魔,此刻便将某绑了,扭送开封府衙门,交到那西门屠夫酷吏手中,耿某绝无半句怨言,引颈就戮便是!」
耿南仲胸中气血翻涌,那未出口的滔天急迫在他喉间滚动:
他耿南仲是何人?
东宫太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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