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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杜之逊,晏澄洲命人掌了灯,向他的岁寒堂行去。廊庑下,一盏水色风灯左右摇曳,跪着个战战兢兢的小丫鬟。晏澄洲认得,这是芙蓉院伺候贺秋娘的银佩。他心里顿时涌起一股烦躁,眉眼冷了下来,“大胆奴婢,谁让你守在此处的?”
银佩的身子抖如筛糠,侯府的下人就没有不畏惧靖远侯的,若不是为了夫人,她也不会胆大包天地来岁寒堂找侯爷的不痛快。“是,是夫人让奴婢来找侯爷的……今日十五,往常这个时候,侯爷都是去夫人院中的……”
晏澄洲的脸色越发阴沉。银佩的声音带着哭腔:“夫人许久不见侯爷,身子也一天天地弱下去,求侯爷去见见夫人。只要见上侯爷一面,夫人就心满意足了。”
晏澄洲这才想起,贺秋娘被他禁了足,已经数月有余。也罢,看在他今日心情好的份上。他神色淡淡:“带路吧。”
芙蓉院。鎏金剔花炉里,浅如一线的沉水香缓缓泻出。华美的室内,青白釉莲纹烛台上,几簇细碎的烛火哔剥跳跃。贺秋娘静静端坐在桃木小案前,她的肤色本就白皙,被那烛火一照,连嘴唇都白得近乎透明。她们贺家的人,似乎都有这个毛病。她哥哥贺衍也是,天生就有心疾,据说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半晌,她的睫毛微微抖动,恍然睁开了眼。隔扇门被吱哑一声推开,银佩眼含泪水,激动得一会儿笑一会儿哭,连声音都在颤抖:“夫人,侯爷来了。”
贺秋娘的眼中似有迷惘,呆呆地仰起头来。晏澄洲穿着一身苍色直裰,笔挺的身形如松如竹,站在丹青屏风的一侧,薄唇绷成一线,斜睨着她。世间好男儿无数,偏偏他生得眉是眉,眼是眼。葳蕤的烛光下,男人眼角那一点朱砂红得像血,如同点睛之笔,醉人心魂。那玲珑的喉结滚了滚,他负手往前迈了几步。烛火燎出他的面庞,那张雪白的面皮白得如同羊脂玉一般。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数月不见,贺秋娘竟觉得,他望向自己的眼神似乎带了一点儿柔情。她不由得心悸,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酸涩,很快便盈满冷她的胸腔,叫她喘不过气来。她痛恨自己的没出息,明明他对她那么坏,可她还是爱他爱得无法自拔。晏澄洲默了默,缓缓坐到她的身侧,清湛的眸子望来:“银佩说你身子不好,可有请过大夫?”
她抿了一下唇,轻轻摇了摇头。他温声道:“这几日天儿转凉了,妇人家的身子最是受不得寒,你身上这身单薄了些。上个月府里进了件狐裘,待会儿我叫银佩去库房里给你拿来。”
贺秋娘的手指屈了屈。他今日主动来看她,温言软语地说着关心她的话,让她感到受宠若惊。晏澄洲难得的体贴,很快就让她忘却了那日的不愉快。贺秋娘露出一个浅淡的笑,眸光盈盈地看向他:“多谢夫君关心。”
她放柔了声音,试探地问道:“时侯也不早了,夫君累了一天,不如就先歇息吧。”
晏澄洲抿住嘴角。每日十五,按理说他是该宿在芙蓉院,可是……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应下:“好。”
贺秋娘笑了笑,“妾身服侍侯爷洗漱。”
晏澄洲难得留宿在芙蓉院,今日一干丫鬟仆婢都分外紧张,生怕行差踏错一步,惹了晏澄洲的不快。银佩和众丫鬟端了水盆、巾帕、香脂、皂角等物,伺候主子们梳洗。晏澄洲看着她们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心里越发烦躁。他换了件月白绸缎的寝衣,阖着眸坐在榻上。贺秋娘款步上前去,冰凉的手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温柔地唤他:“夫君。”
晏澄洲睁开眼,贺秋娘目光温柔,眼里浮动着细碎的光,黑发柔顺地披在身后,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晏澄洲抓住她的手,闭上了眼:“睡吧。”
两人并肩躺在榻上,贴着男人温热的胸膛,贺秋娘睡得很安心,没一会儿便进了梦乡。晏澄洲却怎么也睡不着,听着耳畔女子均匀的呼吸声,他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哪里缺了一块儿,觉得浑身都不舒服。他再也忍耐不住,沉着脸取过架子上的外衣,趿上鞋子,起身便要往外边儿走。晏澄洲闹出的动静有些大,贺秋娘猛地惊醒,从榻上坐起身来,美丽的眼睛里噙着泪,颤声道:“夫君,你要去哪儿?”
晏澄洲没有回头,声音低哑惫懒:“从今日起,你不必再禁足了,想去哪儿,都自便吧。”
说完,他便匆匆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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