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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照耀着他白净的指尖,也落在水晶般的琴弦上,晶莹欲碎,仿佛有一片如水的时光在静默流淌。一开始,还有点生疏滞涩,越弹越渐入佳境。李存勖自己就是音律大师,精于此道,顿时听出了真东西,一下坐直了身子。他迎合着这个音调,唱起《百年歌》:“一十时,颜如蕣华晔有晖,体如飘风行如飞……”
一曲终了,余音犹在幽幽绕梁。杨慎眼眸微闭,指尖仍停留在弦上,缓缓压下最后一丝颤音。“可惜了”
,李存勖眉峰微蹙,“你其他都很好,唯独腕力欠缺了些。这一句「行成名立有令闻,力可扛鼎志干云」,本该是高潮,可你的音上不去。”
杨慎神色无奈:“这没办法,我只是个文人。”
虽然是文人中的变异品种,擅长骑射,身手还不错,但毕竟没亲自去过沙场。倘若把镇西将军谢尚换过来,大约会更好。琵琶有很多激烈的曲子,如《十面埋伏》,再如今日这首《百年歌》,确实要耗费好一番气骨与心力,更适合真正的将军弹奏。李存勖点点头,若有所思:“你再来一次,朕听着。”
杨慎依言照做。到那一句「力可扛鼎志干云」的时候,李存勖忽然伸出两根手指,从下方托住了他手腕,极其精细地使力,恰到好处地滑过了这个音。又在下一句来临前,及时松开。进入第五音「荷旄仗节镇邦家」,直接从身后握住了他的手,带动拂过整个音部,直到最后一声,弦音落定。“此曲的技法已然尽善尽美”
,李存勖叹道,“即便在朕请人复奏的所有《百年歌》中,也可名列第一。”
唯一有所欠缺的,便是感情。杨慎毕竟只是个少年人,阅历还不够,李存勖自己也还风华正茂。他们两人凑在一起,哪能体会到当年李克用征战半生,白发苍苍,听曲落泪的悲恸?杨慎微微抿唇,面容上掠过了一丝笑意,好似霁月明霞一般,愈发显得眉眼温朗明媚:“陛下谬赞。”
李存勖有些好奇地问:“你既然弹得这么好,为什么后来不弹了?”
杨慎沉默许久,神色有些低落:“世人喜欢,我也喜欢,但朝中人不喜欢。”
李存勖挑眉:“愿闻其详。”
杨慎便讲了一个故事。那时候,他刚状元及第。常在清风明月夜,绾两角髻,着单纱半臂,背负琵琶,共二三友人清客,携尊酒,席地坐西长安街上,酒酣和唱,撮拨到晓【1】。天天弹,洒脱率性至极。后来有一次,首辅李东阳上朝,路过此地,很为琵琶声惊异,就停车问,弹者是谁。杨慎抱着琵琶起身,斟给他一杯酒,灿然笑道:“朝期尚早,愿为先生更弹。”
一曲弹罢,不知东方之既白。李东阳明显欣赏不来他这种狂生作风,耐心听完一曲,就对他说:“公子韵度,自足千古,何必躬亲丝竹乃擅风华。”
杨廷和听闻这个传言,很不高兴。他本想让儿子拜入李东阳门下来着,结果忽然闹出这一茬,回去就将人训了一顿。杨慎从此就不再抚弦了。自是长安一片月,绝不闻琵琶声矣。李存勖听完这个「街头歌手被迫回归家庭(?)」的故事,不由眉梢一抬,沾上了恚怒之色:“这老登好没道理!你好心给他弹曲子,他竟然反过来向你家长告状!”
杨慎委婉地说:“……庄宗陛下,他毕竟是我的老师。”
太惨了,李存勖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你以后什么时候想弹琵琶了,就到朕的营帐中来,没人敢拦你。”
杨慎的眼眸亮了亮,轻声说:“好。”
……数日后,朱厚照兴冲冲地完成了逃跑计划,成功开溜。最高端的逃跑,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计划。是这样的:李亚子以排练军阵的名义,邀请他带着一队亲兵出城三十里。杨廷和虽然有些怀疑,但转念一想,郭崇韬还在呢,李亚子向来都和郭崇韬一起出征的,肯定不会单独跑掉。于是挥挥手,放心!朱厚照得意洋洋,觉得一切都尽在掌控,然而飞驰一阵,却在道路尽头看到了等待已久的杨慎。朱厚照大惊:“你如何在此?”
杨慎行了一礼,又转头看向一旁的李存勖:“那日听庄宗陛下的琵琶声,似有澎湃的征伐之意,果不出我所料。”
李存勖:“……”
呵呵,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杨慎微笑道:“所以二位陛下还是请回……”
“赶紧上来吧!”
话音未落,李存勖故技重施,直接将他拽到马背上,长啸一声,迎风一挥鞭,头也不回地往前方飞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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