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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的声音像一面铜锣,在清晨的薄雾中炸开。汉营的哨兵第一个听到了,接着是换岗的巡逻队,接着是那些刚刚睡醒、正蹲在地上啃干粮的士兵。一个接一个,他们放下手里的东西,竖起耳朵。
“诸位汉军的朋友们,你们可知道刘邦有几个爹啊?”
这句话飘过来的时候,汉营前沿的士兵先是一愣,然后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笑完之后,又赶紧捂住嘴,四处张望——生怕被军官听见。
项羽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你们跟着他打仗,总该知道自己的主公是从哪儿来的吧?可他刘邦自己都不知道!他跟你们说过他是龙种,跟你们说过他是赤帝子,又叫刘太公爹——可他长得像龙吗?像炎帝吗?甚至——像刘太公吗?”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在汉营上空飘一会儿。
“一个人连自己亲爹都说不清楚,你们把命交给他?他能对得起你们的命吗?”
汉营前沿的骚动越来越大。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原地站不住了,来回踱步。几个低级军官想呵斥士兵安静,但嘴巴张了张,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项羽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刘邦确实说过自己是龙种,确实说过自己是赤帝子,也确实管刘太公叫爹。这三个“爹”
互相矛盾,谁都看得出来。
项羽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昨天,你们的汉王当众说‘分我一杯羹’,让我把他爹炖了给他喝。我今天就把那老头的汤送过去了,你们的汉王连我派去送汤的士兵都奈何不了!你们不是跟着一个‘宽厚长者’吗?一个宽厚长者是这么对待自己爹的?”
这时候,汉营里已经有士兵把目光投向了中军大帐的方向。那个方向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刘邦没有出来。没有人出来。
项羽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隔着几百步都能听见:“你们再看看你们自己。你们的爹在老家种地,你们的娘在给你们纳鞋底,你们的媳妇儿在给你们带孩子。你们在这儿卖命,你们的主公连自己爹都卖了——你们觉得,他会把你们当人看吗?”
沉默。
整个汉营前沿,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不出一点声音。
“对了,需要说的是,我昨天说了要杀吕雉以后,刘邦今天也还没自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准备出卖下一个亲人。父母是过去,妻妾是现在,孩子是未来——刘邦把过去现在未来全部都出卖了!他这个所谓的‘宽厚长者’到底‘宽厚’在哪里?长者倒是真的,一把岁数还这么不要脸,我项某人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长者。”
项羽说完,把马头一拨,带着亲卫扬长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但那些话像钉子一样,一根一根地钉进了汉营的土里。
汉营中军大帐。
刘邦其实早就被吵醒了。外面那一声“对面的——都听好了”
传过来的时候,他正梦见自己坐在龙椅上,底下是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听到项羽的声音,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浑身的冷汗把寝衣都浸透了。
他没有出去。
他就坐在帐中,听着项羽一句一句地把他的老底翻出来,一句一句地往汉军营里扔刀子。他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变成了阴沉,又从阴沉变成了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不出去。不能出去。出去就是跟他当面对质,对质我就输了。他的话是假的吗?不是。每一句都是真的。我出去说什么?】
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像一尊被人砸碎了脸的雕像。
帐外,项羽的声音终于停了。
马蹄声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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