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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炽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清醒,“在他们的认知里,国家兴旺,必然是因为君王勤政爱民、勤俭节约,亲贤臣远小人,最好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把朝堂的权力交到他们读书人手中;国家衰亡,必然是因为君王残暴无道、穷奢极欲,朝堂之上有奸佞小人作祟,不重用他们读书人。反正简单来说,国家兴旺,是因为皇帝亲近他们这些文臣读书人;国家衰亡,错在君王,错在小人,从来都与他们无关。”
“毕竟笔杆子始终握在读书人的手中,天下的史书记载、坊间的舆论口舌,皆由他们掌控,他们想怎么写,天下人便会怎么看,想怎么说,坊间便会怎么传。史书之上,笔墨之间,从来都是他们为自己立言,为自己正名。”
“但凡朝局清明、天下稍安,便必是他们口中“圣君亲贤、文臣辅政”
的功劳,将朝堂之上的筹谋、民生之间的安定,尽数揽在自己身上,仿佛这天下太平,皆是士大夫阶层鞠躬尽瘁、经世济民的结果;可一旦朝局动荡、民生凋敝,便绝口不提自身的贪腐懈怠、因循守旧,反倒将所有过错一股脑推给君王,说君王耽于享乐、不听忠言,推给所谓的“小人”
,说宦官专权、外戚干政、武臣跋扈,仿佛天下大乱,皆是君王昏聩、奸佞作祟,与他们这些“饱读圣贤书”
的文臣毫无干系。”
“他们惯于将自己放在治国的道德制高点,以“孔孟之道”
“圣贤大义”
为标榜,动辄便以“清流”
自居,将自己塑造成天下道义的执掌者、江山社稷的守护者。在他们的话语体系里,唯有读书人才懂治国之道,唯有士大夫才配辅佐君王,仿佛这天下的治理,不过是他们与君王之间的朝堂博弈,不过是文臣之间的道义论争,却从来没有真正低头,看向脚下的土地,看向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底层百姓。他们从没想过,那些吃不饱、穿不暖,整日为生计奔波的农民、工匠、军户,那些构成大明江山根基的千千万万普通人,才是真正决定国家兴衰的关键。”
“在这些士大夫的眼里,老百姓不过是“芸芸众生”
,是愚昧无知的凡夫俗子,是无需放在心上的草芥。他们觉得百姓只懂耕田做工、求一口温饱,不懂什么圣贤大义,不懂什么朝堂治世,所以便可以被随意忽视,被肆意盘剥。他们从不会关心百姓的田地里是否有收成,不会在意工坊里的工匠是否能拿到足额的工钱,不会顾及戍边的军户是否能穿上御寒的棉衣,不会心疼街头的流民是否能吃上一口热饭。在他们的治国理念里,百姓的温饱感受,从来都不是衡量朝局的标准,更不是他们施政的考量。”
“于他们而言,治国之道,从来都不是让天下万民安居乐业,而是如何哄好君王,博得君王的信任与倚重;如何结党营私,在朝堂之上争得一席之地,掌握更多的权力;如何把持仕途,让天下的读书人皆入其门,让朝堂的话语权尽在其手。只要能哄得君王龙颜大悦,只要能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只要能将权力牢牢攥在手中,便是所谓的“治国”
。至于百姓的死活,不过是他们口中“仓廪实而知礼节”
的附属,是江山安定的点缀,甚至在他们争权夺利、党同伐异的过程中,百姓的利益,不过是可以随意牺牲的筹码。”
“他们可以为了朝堂之上的派系之争,置地方的水旱灾害于不顾,迟迟不肯调拨粮饷赈济;可以为了一己之私,纵容宗族乡党兼并土地,让无数农民失去生计,沦为流民;可以为了标榜“重农抑商”
的大义,打压工坊实业,让无数工匠失去活计,无以糊口。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能在史书中为自己寻得借口,在坊间为自己辩白,将所有的恶果都归罪于“君王失察”
“小人作祟”
,依旧以“治国贤臣”
的面目,屹立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俯视着那些被他们忽视、被他们盘剥的底层百姓,仿佛这天下的兴衰,与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芸芸众生,毫无关联。”
这番话,狠狠戳破了当下士大夫阶层的虚伪与狭隘,朱雄英听得心头一震,豁然开朗,他望着眼前的市集,望着那些忙碌的百姓,突然现,自己以往学的治国之道,竟少了最根本的东西——民生与经济。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静静听着,生怕错过朱高炽的每一句话。
朱高炽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一枚银元,指尖摩挲着币面的纹路,继续道:“就像这些银子,往日里百姓们都把它埋在地下、藏在密室,守着一堆银锭过活,可这银子放在地窖里面,它有什么用?既不能吃,也不能用来穿,不过是一堆冷冰冰的金属罢了。可一旦把这些银子从地窖里挖出来,让它流通起来,这银子的价值才真正体现出来。银子的作用就是用来花,百姓拿着银子买粮、买布、买物件,商户拿着银子进货、开铺、雇人,工坊拿着银子添器械、招工匠、扩生产,这银子只有花出去了,才能带动消费,有了消费,自然就会有更多的人有活干,有饭吃,有衣穿,这些人又会创造出更多的财富,粮食、布匹、器物,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才是支撑百姓日子的根本,才是支撑大明江山的根本。”
“我们设立大明中央银行,铸造统一银元,稳定宝钞币值,说到底,就是为了让这些藏在地下的银子流通起来,让大明的经济活起来。百姓把银子存进银行,银行把银子放贷给需要的商户、工坊、农民,银子从银行流进市井,流进乡村,流进工坊,带动着整个大明的经济转动起来,这便是经济治国的道理。百姓有活干,有收入,能吃饱穿暖,民心自然安定,民心安定,天下自然太平,这比朝堂上那些空泛的大义,比那些互相倾轧的权谋,要实在得多。”
朱高炽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朱雄英的脑海中炸响,又如同推开了一扇崭新的窗户,让他看到了一个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他自幼浸淫在传统的治国理念中,总以为治国便是朝堂之上的运筹帷幄,是疆场之上的开疆拓土,是士大夫之间的经世论道,却从未想过,治国竟可以从经济的角度出,从百姓的温饱出,从一枚银元、一张宝钞、一两银子的流通出。
朱雄英静静站在石桥上,望着眼前繁华的市集,望着奔流的秦淮河,望着那些脸上带着笑意的百姓,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朱高炽的话。
那些茶肆里士子们引经据典的议论,那些朝堂上大臣们的侃侃而谈,与眼前这实实在在的民生景象相比,竟显得有些空泛。他终于明白,朱高炽所做的一切,铸造银元、稳定宝钞、设立银行,从来都不只是为了整顿货币,而是为了盘活大明的经济,为了让底层的百姓过上好日子,为了给大明的盛世打下最坚实的经济根基。
朱雄英的眼神从最初的疑惑,渐渐变得清明,再到后来的炽热,他转头看向朱高炽,眼中满是敬佩与豁然,轻声道:“高炽,我懂了。原来这治国之道,竟藏在这些烟火人间里,藏在百姓的温饱里,藏在这银钱的流通里。以前我读圣贤书,总觉得治国是天大的学问,离百姓很远,如今才知,治国从来都不远,它就在百姓的一碗饭、一件衣里,就在这一枚银元、一张宝钞里。你这一番话,让我茅塞顿开,往后再看这大明的江山,再想这治国的道理,便有了不一样的眼光。”
朱高炽看着朱雄英豁然开朗的模样,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他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目光再次望向远方的天际,那里是大明的江南,是北平,是朝鲜,是南洋,是大明万里的疆土。
“你能懂,便好。这只是经济治国的第一步,往后的路还长,盘活国内经济,开拓海外贸易,扶持工坊实业,开垦良田沃土,每一步都要走稳。只要我们始终记着,治国的根本是百姓,是让最底层的人能吃饱穿暖,让大明的经济生生不息,这江山,便会稳如泰山,这盛世,便会绵延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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