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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煜只披了一件斗篷,便快步到了未央殿门口,开春的夜晚还有些凉,风吹过衣襟,她耸了耸肩膀,在脚步渐近看到殿内烛火已经点起,许是正值宫人换班,殿门外只守了一个太监,秋云听到动静早已入殿,而同样守在殿外的,还有兰煜身边的冬青。
纤云奇道:“冬青,你怎么会守在这?”
冬青朝兰煜微微一福,道:“小主的披风前几天在雪地里沾湿了,我本是在庑房里为小主烘干,听到这头有动静,便赶了过来。”
兰煜眼睛朝冬青一扫,见她手里抱着一件云丝银罗的披风,面容沉肃道:“这里有我与纤云便好,你先回翠薇筑。”
冬青依言退下,而未央殿里头渐渐动静多了起来,夹杂着呜咽声和叫唤,兰煜听得不对头,正要往里走,里头秋云却先迎了出来,她面色有些慌乱,只是见到兰煜仍旧行礼,兰煜问道:“里头怎么了。”
秋云蹙着眉,唇齿间有些话音不稳,“小主本来睡得好好得,这也不知怎么了,说了许多奇怪的话。”
兰煜紧了紧披风,将纤云留在了外头,一人朝殿里走去,一壁朝几位宫人扬声道:“记住,你们小主只是梦魇了,没什么奇怪不奇怪的,回去更不许议论。”
宫人们连忙答应,安安静静守在殿外。
殿里只燃了一只红烛,在宽敞的殿内还是有些昏暗,兰煜慢慢踱步,缓缓走进殿里。殿内一应如常,却总像是被什么包裹住,有一丝森然,平日历温润的殿顶壁画,此时也有了一丝狰狞的气息。
兰煜慢慢走着,一股沉重的呼吸声离她越来越近,借着一丝微弱烛光,她看到寝殿里有些凌乱的榻上,一人躲在锦被里,瑟瑟发抖。兰煜脚下踩着绒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步步朝孟知走近,直到近在咫尺,兰煜才轻轻叫了一声,“常在姐姐。”
锦被里的身躯猛然一凛,又朝帷幔里缩了一缩,直到退不可退,兰煜听到里头声音颤颤巍巍道:“走开!走开!”
兰煜在暗夜里绽开一丝笑,声音极轻:“孟知姐姐,是我。”
仿佛分辨了许久,藏在锦被里的孟知渐渐听了清楚,紧绷了许久的身躯倏而松弛下来,犹豫了许久,方才露出一张花容失色的脸,大口大口喘息道:“妹妹。”
兰煜伸出手,轻轻安抚着惊魂未定的孟知,温声道:“姐姐梦魇了。”
孟知瞪大了眼睛,仿佛是想从黑夜里极力认出什么,她用力摇头道:“不是梦魇,不是梦魇!我看到了她,宝宝音,我看到她了!”
兰煜无意地朝身后瞥了一眼,却见满殿旷寂,她用力按了按孟知的手,坚定道:“姐姐,你再仔细看看,真的是梦魇。如今宝音就在她的妃陵里躺着,姐姐才是这里的主人。”
没有一丝声响再发出,只有一副紊乱的呼吸声断断续续,良久,那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只是孟知的脸色仍旧不好,“我真的很怕,我一天也不想住在未央殿里,在这里的每一天,都会让我想起她。”
兰煜面无表情,静静道:“从前我与姐姐一样,也很怕,总以为她在午夜梦回里,回来找我。”
孟知呜咽道:“那妹妹现在呢?”
兰煜坚定而又无畏,“现在不怕了,我错在哪里?怪她技不如人罢了。害她的人,便是我与姐姐都算上,现如今咱们在一处,更无所畏惧了。”
孟知神色里浮起一丝愤恨,她微微咬紧牙关,切声道:“不,还有一个,不能少了她!”
兰煜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向上弯起,轻谑道:“姐姐是说贵妃么?她更不会怕,从头到尾,她可是从没沾过手的。”
孟知似乎愤恨无比,脱口而出:“不,她才是凶手!你只是害宝音禁足,我也不过想要自保,是她教素云在内务府与我说那些话,让我对宝音恨意愈甚,直至势不两立。”
她眼角发红,声音低哑“我在听了那些话后,愈发觉得有宝音在一日,我永世不得翻身,终于我忍无可忍,私下去见佟贵妃。我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让素云与我说那些,我去找她,她一定会帮我。”
她呵呵笑着,透着无比的酸涩:“我与你同为鱼肉,我不怕尽数告诉妹妹,如果没有她偷偷派人来帮我,凭我一个人,未必能要了慧妃的命。我没有动手,只是静静在一旁看着,她那双愤恨的眼,她垂死挣扎的那张脸,她死的时候,我真是痛快!”
孟知还在笑,只是笑着笑着,却突然有泪留下来,她也懒得去擦,仍旧说着,“可是后来,我每天每夜都睡不安稳,住在钟粹宫,好像每时每刻都会看见她的脸。妹妹,我回不了头了,是贵妃逼我将诗集掉包,后来温贵人看见,顺理成章拿着那本假诗集告到了太后那,而贵妃早就事先控制了冬巧的家人,逼她自己认罪,而我,她也逼我一定要出面给你求情。”
她用力摇着兰煜的手臂,“妹妹,对不住。”
兰煜静静听着,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是在听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只是再平常,她也明白,她与孟知,终究都落进了一盘棋局,而她们在这场棋局中,不过是任人玩弄的棋子而已。她摇了摇头,心境清明,“我不怪姐姐,其实她精心谋算,可说到底,引慧妃上当的是我,害她的是你,她从未沾手。那是因为她太了解,了解我的愤恨,还有你的欲望,所以与其说是她算计了我们,倒不如说,是我们的愤恨和欲望,引着我们走向她愿者上钩的圈套里。”
孟知惘然地问:“那我们如今,是不是再也回不了头了。”
兰煜浅笑,语意分明,“回不了头,也不必回头,因为只有姐姐,才是钟粹宫名正言顺的主人,今天姐姐住在这,不是取而代之,而是物归原主。”
她深深看着孟知,语气一顿,“姐姐觉得我们已然沦为棋子,我却觉得不是,因为棋子没有生命,半分不由自己,而姐姐要想不做棋子,便要做到一件事。”
孟知怔怔地看着兰煜,有那么一瞬间,兰煜突然想到,如今坐在这里栗栗危惧的孟知,不正是数月前的自己吗?那么她现在说的每一句话,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于是她一字一句,便更加笃定,“是恐惧,贵妃逼姐姐替我求情,是因为知道姐姐的怕,我也有我的怕,所以我们往后的路,就是让自己不要再怕,无所畏惧,才能不受桎梏。”
孟知费力地摇头,“可是我每天住在这里,真的做不到,我做不到不怕。”
兰煜莞尔,勾勒出诡谲一笑,“那么姐姐猜猜,皇上安排姐姐住在钟粹宫,会不会就是想试探姐姐?”
孟知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说话间有些磕绊,“你你是说,皇上她怀疑我?”
兰煜抽出手,揉了揉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酸的指节,摇头道“妹妹不知道,或许只是猜测,但姐姐若总这个样子,皇上无心试探,姐姐难道不会自露马脚么?”
兰煜起身,为自己披上披风,宽大的风帽遮住了她的脸颊,她看见孟知似乎渐渐平静了下来,一双眼睛里,也似乎有了些不可言说的光亮,兰煜道:“贵妃看重咱们,咱们更得做个有用的人,否则咱们谁又愿意做那无用的冬巧呢?”
如醍醐灌顶,孟知在顷刻间似乎顿悟,她与兰煜两两相对,轻轻一笑:“那妹妹早些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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