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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宴摘下青布幞头的那一刻,初春的风从牌坊的缝隙里灌进来,将他额前的几缕碎吹得微微扬起。
那张脸露出来的瞬间,整个场子里的气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往下摁了一截。
不是因为那张脸有多凶恶。
恰恰相反,那是一张年轻到让人觉得不真实的面孔,五官的线条硬朗却精致,下颌的弧度干净利落,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会被当成某个世家子弟的翩翩公子。
但问题出在那双眼睛上。
那双眼眸里翻搅着的东西,在青布幞头摘掉之后便再也没有了任何遮掩,犹如两口被揭开了封印的深渊,里面蛰伏着的杀意与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拍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头顶上。
赵里正的腿软了。
他没有见过陈宴,整个穰平县也没有几个人亲眼见过陈宴的真容,但他听到了那两个字。
本公。
整个夏州,整个大周北境,有资格用这两个字自称的人,只有一个。
赵里正的嘴巴大张着,下颌的肥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牙齿在上下颌之间出密集的咔咔声响。
然后他的裤裆湿了。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他的胯下涌出来,顺着裤管淌过膝盖,淌过小腿,最后在他那双沾满黄泥的布靴里汇成了一滩淡黄色的腥臊。
他的双腿像是被人从骨头里抽走了所有的钙质,整个人啪叽一声拍在了烂泥里,额头不要命地往地上磕,磕得泥浆飞溅,磕得额骨都出了让人难受的闷响。
“柱国饶命,柱国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啊!”
他的嗓子已经变了调,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从喉咙最深处被恐惧挤压出来的尖锐颤音,嘴角的涎水混着泥巴淌成了一条脏兮兮的细线。
刘大疤躺在血泊里,断腕处的鲜血还在往外冒,整个人因为剧痛而浑身痉挛。
他听到了赵里正那声嘶力竭的求饶,听到了“柱国”
两个字,但疼痛将他的脑子搅成了一锅糨糊,十年来横行乡里养出的那股凶悍劲头,在这一刻不但没有因为恐惧而消退,反而被剧痛激成了一种濒死野兽般的疯狂。
他用那只还完好的左手撑着泥地,半个身子从血水里拱了起来,满脸血污的脸扭曲成了一个让人作呕的狰狞面孔。
“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的嗓门因为失血而沙哑颤,但那股子不知死活的嚣张劲头硬是将声音顶到了一个让全场都能听到的音量。
“柱国怎么了,柱国就能随便砍人的手吗!”
他的眼珠子因为疼痛而充血通红,瞪着陈宴的方向。
“老子告诉你,老子的远房表叔是郡城里管刑狱的周大人,手眼通天的人物,这整个清河加上穰平的官司全归他管!”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越来越尖。
“你以为你是谁,你敢动老子,周大人一封公文递到州府,你这个什么狗屁柱国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赵里正吓得浑身一抖,疯了一样回头冲刘大疤吼。
“你闭嘴,你给老子闭嘴!你知道他是谁吗!”
刘大疤根本听不进去,断腕处喷涌的鲜血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但嘴里那股毒汁子反而越吐越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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