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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手中那枚巴掌大小的木质沙漏,多么美妙的陷阱,简直就像毒苹果的皮肤一样晶莹剔透。
我靠后躺了下去,凭空再点开窗口,拿出烟花手枪。左手,右手,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一个问题。
说真的,我当然不可能没有想过如果时光倒流,自己想要回到哪一天去——大概会是十一岁时我和仇峥搬到老房子、遇到隋唐的那一天,一切都还没有开始,除了王希岸以外的所有人都还活着,是个好时候。
这次我会一早跟唐唐维系好友谊,看他画画、考学、追喜欢的男孩子或者女孩子,再在长大后的某次聊天里八卦地问,有没有一个名叫陈楚念的工程师在追你。我打算好好学习文化课,当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毕业以后早早跑去仇峥的公司实习,这样至少可以避免日后成为一个只能让仇峥庇护的草包。我会早早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了你所有的秘密,所以你不要再拒绝我了,也不必筹谋一场壮烈至此的死亡。我们一起跑吧,哥,我们一起躲去一个有充沛的雨水、阳光和希望的地方。我还想再见一面张秋辞,先生,我的母亲名叫王希岸,她爱你就像闻晃爱池于斐一样,我不就是证明吗?你想不想跟我们一起离开这个伤心地?不要……不要再难过了。
不过这样一来,可能我就永远也无法认识付为筠和甘蜜——可能我会偷偷买张票,去看大导演和大明星的电影映,然后找个机会排队讨要签名。可惜那样他们也就根本不会注意到我,那样最好,那样付为筠就不会在姚向越家楼下淋那场雨,甘蜜也不会在拍广告时认识闻念池、再被姬成渝害死。没有无头女人像、没有绝望的秩序,没有开山跳河、没有月亮河一片狼藉、没有二十3岁我不该离开你,没有江郎才尽,没有我放弃,没有不虚此行。
最后,如果可以的话,我一定要说服哥去趟杜瓦利尔,你不是都有闲钱资助滨海小镇的那个女孩出国读书么?那就也资助回下雨酒馆吧,因为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另一个世界里,他们曾救过我的命,送我回到故乡。
我是说,如果我能死在昨天,这一切难道不是很好吗?
左手换成右手,生存交换死亡,烟花手枪对准那杯沙漏。
可惜那个春天的瞬间里我也曾决心面对一切——就像我小时候也能张目对日,那时我对天空的判断一定胜过现在这双见风流泪的眼睛,就像我也曾在那个春天怀揣过难言的热情,那时我对生活的判断一定胜过后来的行尸走肉。这世上早已没有使我正确的路,回头望去全是错误,但是我说,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资格这样说,在那个瞬间里,我是相信的。此后种种有如大梦一场,我只有那一个指望。
「1997,这游戏不用再继续下去了,你那两个主线任务全是编出来害人的,老子一个都不选。」
掺着电流似的机械音这回变得清晰而流畅,「你决定好面对死亡了吗?」
「当然没决定好,」我如实已告,「我只是决定好要面对现实了。」
耳畔传来1997的一声笑,「那就扣动扳机,醒来吧。」
「等下——」我伸手探向朝禄的头,「我怕醒来之后就见不到他了。」
1997阴阳怪气地啧了一声,「你就对自己经营关系的能力那么没有自信吗?」
「当然。」我干脆地承认,一手握住手枪,俯身在朝禄的额头上面亲了一口,「这可真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啊。」
睁开眼,我看到粉色的天花板——这次不是粗糙斑驳的油漆了。天花板被规规矩矩地分割成几何状,线条干净,每块之间嵌着细窄的金属框,吊顶中央悬着一盏小巧的嵌灯,像一滴静止的水珠,柔和地洒下温吞的光。
糖渍炸物的香气不见了,海报墙不见了,模特假人不见了,落地镜也不见了——我他妈的好像就躺在经宇的公寓里面。
床软、被子白,闻一闻空气里好像还有……花香?
“yao,我今早起来以后重新想过,昨天是我太着急了,你不愿意说就——”
来人声音顿住,正对上我茫然的表情。
“禄禄?”
我不确信地盯着面前的人。
他穿着一件印着一只巨大鹦鹉的T恤,没穿下身,T恤只够看看遮到腿根,手上还提着根锅铲,上面稀稀拉拉有些……似乎是煎蛋煎糊了以后的褐色焦边。不对,重点应该是……他刚才……说话了?
我快回味了一番他的吐字,的确不是很顺畅,个别字还有明显的吞音和跑调,但是——“你的声音……”
“我刚做完今天的早课。”
他眨了眨眼睛,期待地问:“怎么样?是不是有进步了?”
我恍惚地点了点头,“有进步……”
他肉眼可见地不满起来,“我说得不好吗?你那是什么表情?”
“啊,”
我立即启用肌肉记忆,“不,你说得非常好——非常好听,非常流畅。”
原来禄禄的声音是这个质地的,没有想象中的软,甚至有一点沉稳,像你伸手在湖水中划过时翻起的水声。
我从床上坐起来,窗边有一束山柚花,插在用白色瓷瓶里,瓶口绕了一圈细麻绳打了个独特的结,一看就是朝禄的手笔。
手机时间显示早六点点整……我他妈什么时候被养出早上六点自然醒的作息的?谁干的,太变态了。
再翻手机日历,年份崭新得不可思议,四月……又是一个春天啊。
我在朝禄端来蜂蜜水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眩晕可能不是因为起早了或者那场荒唐的游戏,而是宿醉。一想到这,那杯没拌匀的蜂蜜水简直救命,我毫不犹豫一口喝了下去,啧,还是反胃恶心。我决定转移注意力,想起刚刚他手里的锅铲,笑了,“学会煎蛋了,miss?”
朝禄恼火地“啊”
了一声,又心虚似的移开目光,“不,我还在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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