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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等巨变,宁荣两府诸小姐、少妇乃至丫鬟们,明面上是恭谨守制,听凭王命,实则上尽多的是内心哀怨惶恐、羞耻悲戚。但也有那原本就自知风月者,觉得不过如此,无所谓事,更有一二人,更以为能有亲近和亲王这等天字号人物,乃是机遇,而非怨数。
独独有一人,即是风流性子,却是怨恨尤深,满腹不忿。你道是谁,却是那薛蟠之妻,夏氏金桂。这夏金桂本也是皇商人家的出身,一向在长安也是名门望族,生得又颇有姿色,也识得几个字,自家谓便是绝代佳人了,爱自己尊若菩萨,窥他人秽如粪土,如今也才方方二十年华,总以为能有一番作为。未曾想嫁得薛蟠未数月,竟遭遇到贾门巨变,遗祸亲族,本来就是嚎丧哭闹,杀鸡骂狗的。待听闻和亲王要了贾府家眷为奴,旁人惊金桂则喜,旁人喜金桂则愁。旁人惊的是由夫人小姐沦为侍奉禁脔,金桂喜的是比起薛蟠来,若有一二分机会亲近王爷,才能显得平生的抱负。旁人喜的是贾府获宽恩,伺候好王爷好为家族获宠宥,金桂愁得的是自家怎么就嫁了薛蟠这等男人,万一王爷计较自家已是人妇又是旁门亲戚,岂非落空。
待到王熙凤,尤蓉等封了小主,这夏金桂又不免欢喜起来,觉着王爷更看姿色样貌,自家总有机会。纵然不敢去比肩凤姐可卿等辈,总也心下有个念想。待到薛宝钗,林黛玉等位分都在贾府三春之上。更是以为虽为亲戚,说不准更得王爷赏识,至不济也能得个姑娘的封号。莫料到临到终了,居然只有个奴儿号,还被配到了配房伺候,显然至少这王府侍女月姝,压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明明自家的身份是夫人一等,万没想竟比几个中等丫鬟还不如,真真叫怒火攻心,虽到底不敢在月姝面前叫嚷吵闹一番,回到屋里,便觉得配房里这个摆设不体面,那个器皿不精致,忍耐不住要摔杯砸盆,骂骂咧咧。
一旁却是大观园里的厨房,厨房掌事柳婶听了,便端来几道小菜,笑着安慰道“奶奶莫心急委屈,现下园子里不比当初,只住了几位姑娘,夫人……哦……小主、还有宁府里头的都住了进来,自然不能像原先那般屋子任选的,奶奶在这里先委屈几日,回头……凤小主这里必然还能给奶奶安排的。”
那金桂一听便竖了眉:“凤小主?我呸……狐媚子妖娆的,早被琏二那王八蛋给糟蹋过的女人,不过是王府里的丫头暂封的,谁知道主子喜欢不喜欢,你们一个个就腿子就小主小主的叫起来了,打量我眼瞎了么?说是获罪,居然还跟前头一样,狗眼看人高低的……又要拿出大观园管家的款来了?我便看不顺眼这个。要不是他那死鬼老公和叔叔伯伯做出来这等没脸的事,我们哪个落得这么个下场?……”
正不可开交,谁想门外,却听一人淡淡道“怎么?奶奶看不顺眼哪个啊?”
进来一个俏丫头,挽一个芍药分鬓的髻,簪一朵嫩绿开蕊的海棠,穿一领雪里藏青的绸衫,系一条浣丝结缎的花带,戴一对细镂粉磨的金镯,佩一副连环珍珠的耳环,画两道细柳俏眉,淡扫却露雅致,翘两片娇形朱唇,摹红更见风采;却是凤姐的通房丫头,如今头一份封了奴儿的平儿。
这金桂也不知怎么的,见了这本来到底只是丫鬟身份的平儿,却也不敢大气,只哼哼得扬高了头不言语。平儿也只是柔笑着言道“夏奶奶,今时不同往日,奶奶也是知道礼的,既奉了圣谕,进了王府,往日家的尊卑少不得一一收起。如今,您是奴儿的身份,我们小主是园子里的尊者,再不如往日只论亲戚情分,您就是在背后,也要多尊敬小主才是……”
见金桂似要啐声,平儿便不让她出恶语接着言道“自然的,奶奶觉得不忿,想来是觉着奶奶的位份封低了。奶奶是尊贵人,怎么只和我们一个位份?又是王府的侍女来封的位分,又不是王爷亲口。只是奶奶您想,一则若不是王爷授意,那月姝姑娘难道真敢就随便胡乱封位;二则即便是月姝姑娘,论起身份来也远高于你我,她的意思岂有驳回的;三则……奶奶您要安分守己,这里已经不比从前,难道您不记得月姝姑娘的第一条规矩?认清自家的身份,本来就是奴婢,便是王爷来了也只是用身子取悦主子罢了,怎么还敢拿原本的夫人奶奶款来,原来府里的事情也不可再提,奶奶怎么忘了?……”
夏金桂落个灰头土脸,便只絮絮叨叨愤恨着回避了。平儿也不再搭理他,只对着柳嫂问道“柳嫂子,我们小主要的野鸡崽子汤好了没?”
柳嫂子一叠声的道好了好了,将个食盒捧来,平儿便提了食盒去了。
到了缀锦楼,进了里屋,平儿把食盒奉上凤姐,又略略把夏金桂的形状一说。
凤姐笑道“她是个有名的河东狮子破落户,如今进了园子,能给她个配房小奴身份就不错了,痴心妄想只能让她自家去消解,由她去吧”
,便要用晚膳。平儿见凤姐淡淡的似有心思,也不敢打扰,只陪着用了晚饭,便一个人退到外屋去做针线,留着凤姐自个想事。那凤姐一个人,款款坐着,托着香腮,对着灯花,也只是胡思:原来凤姐心事,只是在回顾自己这半月来的心思:初时贾府获罪,第一念想是自然是性命,也挂念族中大小老少,只觉大厦将倾,自己毕竟只是一内房幼妻实在是难有所为;而那一日,和亲王来查抄大观园,当着两府众美,指了自家一下,心头不由小鹿乱撞,只以为当日就要被王爷收去做禁脔;王熙凤虽然也爱风流,但是到底是大户闺阁,除了丈夫贾琏,竟没想到自己此生还要侍奉第二个男子,而且自己本是金陵名门王府之女,地位尊荣不说,又是出了名的泼辣性子,贾琏于她,又爱又敬又怕,终究没个强逞的,但是若被王爷指了名,不知要被怎样的被奸污淫弄,真是倔强者遇更强,有不堪言的形状,实在惊惧羞耻;只是当日,王爷一指,自己虽然羞耻,到底竟好像觅到一线生机,能脱得这场大难。谁知王爷竟未曾将自己收去,只打轿走了。忧思了几日,大内里消息一阵密过一阵,竟然还有施于姘刑这样的消息。此时觉得天崩地裂六神无主。想到王爷那一指,真恨不得能请见王爷,献身呈魅,用尽风月,讨王爷半分欢欣,能换了一点生机。只是自家是罪妇身份,王爷不召又如何能见王爷。万万没想到,风起云收,和亲王竟然亲自为贾府求情,贾府之罪所议如此之轻,居然还直当当的要了贾府众美为奴,王熙凤到底难掩心头幻想,再思及当日那一指:莫不是王爷爱我,才救得贾府众人。思虑到这里,实在也是喜上眉头,羞红双颊,连已经判了秋决的丈夫也真都快忘了。
凤姐终究二十年华,怀春难免,思到王爷竟有可能是只因为爱怜自己,就救了贾府满门,既有得意色,又忍不住遐思万千:王爷又不知我名姓性子,爱我必是爱这颜色身子,人言女子家再怎得也为色性,我终日好强以为聪慧,终了了还是以色事人,真真叫难以形容。
男女之事也真是古怪,那些个男子,擎天辟地,威权赫赫,执掌纲常,挥斥经济,却终究是爱淫我等女子之躯,无非胸前翅峰,胯下柔情,居然就能让天下巍峨男子如此痴迷。想到情热处,凤姐竟忍耐不住,一只手隔着春衫,托紧了左面丰乳,一只手更是探了探自家的下身。想着皆是这等玲珑曲线,男人家爱看爱摸,爱抱爱玩,我那贾琏夫君便是如此,如今王爷怕不也是如此……刚要起意遐思搓揉,听到外面声响,忙止了心神慌乱。却是平儿带着一个白瓷青花的茶壶进了来,口中说道“奶奶……不,小主……请用点茶吧”
凤姐一晒道“平日里没人,你还爱怎么叫怎么叫,这屋子里要再做智做张的,日子可怎么过呢。”
平儿也笑了,就近来给凤姐倒了杯茶,到底改了口,说声奶奶仔细烫手。凤姐饮了口茶,有点出神。平儿平日里就最会看凤姐脸色,就问道“奶奶……是有心事?”
凤姐本来有事也不瞒着平儿,就说道“我是在想,今儿月姝姑娘进来,细细想着,其实封的三位小主,没什么道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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