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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县城往东十二里,省道旁岔出一条碎石路,颠簸着钻进一片荒芜的丘陵地带。路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被傍晚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喝醉了的哨兵。那些蒿草早已枯黄,穗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鸟从草丛深处惊起,扑棱着翅膀掠过低矮的天际线,又很快消失在暮色里。碎石路坑坑洼洼,车辙碾过的地方积着前一场雨留下的浑浊水洼,倒映出灰紫色的天空。路越走越窄,两边的丘陵像两只合拢的手掌,把这条路死死攥在掌心。
碎石路的尽头,三座灰白色的石料加工厂房歪歪扭扭地戳在地面上,外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头和锈迹斑斑的钢筋骨架,像三具被扒了皮的巨兽,僵硬地站在荒野上。厂区空地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碎石料,上面覆盖着褪色的绿色防尘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无数只鬼手在招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石粉混合着铁锈的腥气,呛得人嗓子眼紧。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野狗的吠叫,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陆有坤站在二号厂房的门口,脚边落了四五个烟头,有两个还冒着细细的青烟。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衣和浅色休闲裤,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挺括。光头在夕阳余晖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像一颗打磨过的鹅卵石。他抽烟的姿势很慢,每吸一口都要停顿很久,仿佛在品味什么。烟雾从鼻孔里缓缓溢出,像两条懒散的蛇,在暮色中扭了几下,便散了。他的眼睛半眯着,望着远处丘陵线上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表情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幅跟自己毫无关系的画。
厂房里头,光线昏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夕阳余晖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斑。两张破旧的折叠椅上坐着吴父和吴母。折叠椅的铁管已经生了锈,坐上去会出轻微的吱嘎声,但两个人都不敢动,像是怕弄出任何声响。吴父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白。他表面上看起来很镇定,脊背甚至还挺得笔直,但不停吞咽唾沫的喉结出卖了他的紧张——那喉结上下滚动的频率太快了,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吴母紧挨着他坐,身子微微向丈夫那边倾斜,一只手死死攥着丈夫的衣角,攥得那块布料都皱成了一团。她的眼睛不停地看着四周,目光里带着一种动物般的警觉,每一次门口有影子晃动,她的肩膀都会不自觉地缩一下。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厂房外的风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这片寂静。
陆老板,吴父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沙子。他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些,我们真不知道建明的新号码。他换了号,还没来得及告诉我们,就出门了。
陆有坤弹掉烟灰。那截烟灰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满是石粉的地面上,摔成几瓣。他慢慢转过身来,动作不急不缓,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出沉稳的声响。他面相温和,脸部宽胖圆润,下巴上堆着一层软肉,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两边扯开,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皮笑肉不笑,比不笑的时候更让人不舒服。那种温和像是一层薄薄的漆,刷在一扇锈死的铁门上,随时都会剥落。
吴叔,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耐心,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我不是为难你们。就是有点生意上的急事,想跟建明见一面,谈完了马上送你们回去。
建明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您了?吴母的声音颤,尾音往上飘,带着一丝哭腔。她往丈夫身边又靠了靠,像是想从他身上借一点胆子,您跟我们说说,我让建明给你道歉。他要是做错了什么,我们当爹妈的替他赔不是……
你们二老放心。陆有坤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然温和,甚至带了几分宽慰的意味,没那回事。虽然以前我和建明有些过节,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低头看了看腕表——那是一块很贵的表,表盘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我就是想找他谈一些生意上的事情。仅此而已。
旁边站着的眼镜男阿文凑过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他弯下腰,嘴唇几乎贴到陆有坤的耳边,压低声音说:坤哥,查到了。吴建明今天早上七点四十二分在他家小区门口上了一辆网约车,白色轩逸,车牌号桂dxxxxx。上了国道,往南去了,目前还没查到具体目的地。
南边?陆有坤的眉毛微微一动,幅度很小,但阿文注意到了他眼角肌肉的那一丝收紧,出省了?
还在查。网约车平台那边需要时间调数据。阿文说道,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敲了两下。
继续查。陆有坤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尖慢慢碾灭,碾了两圈,直到那点火星彻底熄灭。他直起身,重新面向吴父吴母。他的表情又温和下来了,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但这种温和像是画上去的,怎么看怎么假,像庙里泥塑的菩萨,慈眉善目底下是空洞的泥胎。吴叔,吴姨,可能要委屈你们在这里待一阵子。等找到建明,我亲自开车送你们回家。
吴父的眼睛眯了一下,那是一种老人才有的、经历过太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谨慎。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盯着陆有坤看了几秒,像是在从那张笑脸里辨认什么。建明是不是在外头惹了什么事?
没有没有,陆有坤连连摆手,动作夸张了些,反而显得不自然,我就是想跟他谈合作。真是好事。
什么合作?吴父追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硬。
陆有坤的笑容收了几分,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睛里的温度降了下来。他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厂房外的风声突然变大了,吹得铁皮屋顶嗡嗡作响。生意上的事,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吴叔,不该问的别问,对你我都好。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吴母听出了那层轻里面的重。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白,像是要把丈夫的衣角攥进骨头里。吴父没有再说话,但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陆有坤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厂房深处。他的皮鞋踩在碎石和石粉上,出细碎的咯吱声。厂房深处更加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裸露的白炽灯泡散着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像一个被拉扯变形的怪物。
厂房角落里支了一张折叠桌,上面放着几部对讲机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地图,一个红点在不断移动。陆有坤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闭上眼睛,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打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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