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福文学

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

第一百九十八章 肮脏血脉（第1页）

她原以为入了京，便可以让朝廷主持公道，却没想到官官相护，谁也不愿意为了一个乡下来小官出头，后来她习惯了名利场弱肉强食的法则，想利用太子的势力来抗衡将军府，到头来却连父亲的性命都没保住。

在龙盘虎踞的京城，处处都是陷阱，处处都是算计，市井商人为了蝇头小利斤斤计较，为官做宰的为了功名利禄勾心斗角，她从芜城一路走到京城，盼望着能有朝廷、天子给她和父亲伸冤，直到现在她才明白，若非为了名利、功绩、钱财没有人会为了旁人费心，太子也好、贵妃也罢，凡事不过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从前在芜城听父亲说起京城，总觉得京城繁华巍峨是这辈子难得一观的神仙地界，总觉得坐在龙椅上的天子是真龙转世为天下烦忧的君父，可经历了诸般事宜，她才明白所谓的天子，也不过是名利的泥潭中挣扎的普通人罢了。

伤心、难过、愧疚、后悔，无数种情绪在心底交织翻滚，最终凝成滔天的仇恨几乎吞没江岁华的理智。

忽而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肩头，素服单薄，掌心的热意轻易渗入，覆盖在她的肩头，像是冬夜里的一簇火，渐渐驱散寒意。“太子想利用江大人牵制你，却没想到江大人宁愿自杀也不让自己成为他手中牵制你的棋子。贵妃小产，陛下膝下唯有太子与三皇子，若太子倒台，将军府和贵妃不会放过你，若三皇子倒台太子登基，那时他只手遮天，你想为江大人报仇只怕更加艰难。”

江岁华眼睫颤了颤，霍重九分析得在理，如今朝中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依附于三皇子，要么依附太子，但她早已得罪将军府三皇子这条路自然不能选，太子与她有杀父之仇也不能选，她抬眼看向男人，忽然问。“从前你叫我父亲都是叫江伯父，为什么现在叫他江大人。”

霍重九被少女深邃的仿若能洞悉人心的眼神看得微微一怔，下意识错开视线，正在措辞要如何回答时，江岁华又一次开口。“从住进靖州府府衙那时起，你便对我多番冷淡，我想知道为什么？”

说罢，她从怀中取下一只嵌着红宝石的金簪，正是在山洞那夜从霍重九身上拿走的原本就属于她的那支发簪。“女子的贴身之物是不能为外男贴身收着的，这支发簪虽由你赎了回来，但究竟是我曾用过的，我现下便将银子给了你，这支簪子我便拿出去扔到护城河里，如何？”

霍重九闻言心底泛起酸楚，从去年中秋节前，到今年四月，这支簪子不离身地跟了他大半年，如今少女不仅要将它要回，甚至还要将之扔进护城河，这不仅是一只簪子的事儿，更是他和她之间的感情。他知道，江岁华早已察觉出他近来的反常之处，眼下种种不过是想逼着他说出其中缘由，但他...

霍重九看了看执拗的少女，又看了看棺木中的男人，眉头越蹙越紧，压抑的痛苦和矛盾让他几近崩溃。多番挣扎过后，他挥退了青雁，低头与少女直视，语气格外艰涩。“长生寺后的骸骨中独独缺了一具婴孩的尸骨，你可还记得？”

江岁华静静地看着他，不点头也不说话。

霍重九将一侧衣袖撩起，只见左臂上赫然露出一道狰狞的伤疤。“年幼时，母亲曾告诉我这是被仙鹤啄伤留下的伤疤，可鸟喙没有牙齿，绝不可能在手臂上留下成排状的伤口。七岁那年，为了救跌进池塘的你，我生了一场重病，半梦半醒间，我看见母亲正在烧带着海棠花的图案的布料，也是从那时起，我才知道我并非父亲和母亲亲生，而是二人意外捡回来的孩子。这道伤疤，大抵是长生峰里的野狼留下的。”

霍重九每说一句话，压在心头十几年的担子便轻一分，但接踵而来的却是更为沉重的愧疚。“柳霁身怀有孕前往长生寺休养掩人耳目，柳家为掌控权势将所以私下养了一批孕妇，以备不时之需，她们功成身退回京一跃成为宠妃宠臣，那些被抓来的妇人却永远无声无息地掩藏在了长生寺下。而我，就是当年被替换下的孩子，我身上流淌着的不是霍家的血脉，而是柳霁和赵承渊的肮脏的血脉。”

父亲和母亲一直不让他去曲城，想来是在捡到他的时候就察觉他的身份不凡，怕他被人认出再遭劫难，霍重九一早便知道自己不是霍家亲生，虽然很好奇亲生父母的事，甚至为了能够未来更加顺利地调查此事半推半就地进京科考，但潜意识中，他认为自己的亲生父母或许只是普通人家或是家道中落养不起他才将他扔在长生峰的山林里。

直到，在长生寺牡丹花丛下亲眼看见了密密麻麻的骸骨。

他才恍然，为何自己的行事作风会与咸城霍家乃是太师府诸多子弟截然不同，为何父亲母亲在进京前总是长吁短叹欲语还休，为何天子赵承渊待自己格外优容甚至将年少用过的射月弓赐予他。

为了掩盖贵妃与将军的私情，温氏、萧胤明乃至贵妃柳霁都在无休止地迫害江岁华和江和易，江和易的死，下到柳尚书、萧将军与贵妃，上到太子、三皇子、天子，都是无可辩驳的凶手。而他身为贵妃与皇帝之子，自然也是害死江和易的诸多祸殃的其中之一。

从前他以为世界上诸事要争要抢才能圆满如意，所以，他跟江岁华表达了倾慕之情，可后来他知道自己是和她相隔血海深仇的仇人之子时，他退缩了。他说让少女在他面前不必客气，不必伪装，不必隐藏，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要什么他定为她拿到，想做的事想救的人想看的风景他都会尽我所能地帮她、陪她。

可他背负着这样肮脏的血脉，他要如何让她安心地、毫无芥蒂地留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