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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客人!您几个怎麽来的这麽早!快来快来,别站在池子里了,一会要放水了。萧公子您今天想让谁陪,竹落怎麽样?昨晚怠慢您了,今天给您送一坛上好的女儿红!」
老鸨挽上萧璋的胳膊,风韵犹存的脸上是招牌的媚笑,仿佛他们只相识於昨晚的青楼,缘续於今夜的生意。
明禅震惊地抓住她的手:「你不记得今天白天发生什麽了吗?」
老鸨一脸困惑的看着他:「公子,我们白天不营业的。」然後她恍然大悟的笑起来,手绢往明禅胸口一扑:「哎呀,您是萧公子的朋友吧,我们秦淮楼是江南第一大青楼,您想要的姑娘男人我们都有,包您满意!」
商唯和池清在一旁看着,几乎说不出话来,明禅嘴唇颤抖,缓缓放开了她。
曲成溪从一旁伸手递给老鸨一包银子,温柔道:「我们不急,在这歇歇脚再玩,您先忙着。」
「得嘞!」老鸨眉开眼笑,捧着银子去别处张罗了。
风花雪月,纸醉金迷,今日的秦淮楼与昨日仿佛并无不同,小厮们忙着跑上跑下,美男们百花争艳,老鸨精明贪财,江南第一楼,今夜依旧红火。
明禅整个人的血液都仿佛凝固在了心脏里,揪紧到无法呼吸,盯着老鸨的背影,一点点红了眼眶:「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被蜘蛛控制了,是不是?」
一句话戳破了最後侥幸的幻想,商唯颤抖的抓住了池清的衣摆。
「是的。」曲成溪轻轻地叹了口气,靠在了身後的桌子上,眼前奢华热闹的秦淮楼将华丽的光影映照在他眼底,激起叹息似的微光。
「三个月前,母蛛在地震之後被魔花嵌入後背,又来到这里诞下小蜘蛛。那些小蜘蛛或许是在某个夜晚忽然出动的,它们钻进了秦淮楼人的喉咙,抢占了他们的身体,侵蚀了他们的灵魂,却保存了他们的记忆和习惯。第二天起床时,这些人并没有发现任何异状,他们依旧热情的开展生意,继续每一天的生活,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被妖物接管了。」
周围人声鼎沸,那些秦淮楼的工作者们兢兢业业的维持着繁荣,殊不知支撑着繁荣的他们自己,已经只剩下一具具蜘蛛驱使的躯壳。
美人们娇艳如花,热情地工作着,仿佛永远不会凋零。
曲成溪:「魔花需要鲜血或者灵力的祭奠才能旺盛生长,发挥最大的效果。蜘蛛们应该是在他们工作的时候暗中吸取恩客的精气,白天再将精气带回去供养魔花。魔花也会给母蛛强大的灵力,帮助它指引自己的孩子们操控秦淮楼的人们。花和蜘蛛之间,形成了一个连续的闭环,永远持续。」
真相竟是如此惨烈,几个孩子几乎承受不住。商唯含着泪抱住头:「所以他们忽然有了养精蓄锐的想法,白天关门谢客,傍晚再开门,只是因为蜘蛛们畏惧阳光,给他们种下了潜意识?」
曲成溪点头,池清崩溃道:「他们看似还是原本的样子,可实际上已经失去了灵魂,成了蜘蛛的傀儡,那他们……他们……」
明禅怔然接上了他的话:「他们还算活着吗?」
曲成溪沉吟半秒,低声道:「算也不算吧。」
似乎是受情绪影响,他的尾音里似乎也有一瞬间气息不稳的轻颤,小辈们沉浸在莫大的悲痛中没有注意,只有萧璋侧头看向他。
长发从曲成溪的颈侧滑落下来,他不浪的时候有一种很独特的气质,下颌的轮廓清晰分明,并不过分尖锐也并不过分硬朗,其实看上去非常柔和,然而那种柔和却是淡漠的,就像是与这个世界剥离开,他知悉周围发生的一切,也会感到惋惜和痛心,但是那些情感就像是从空中滴落到湖里的水,在他的心头微微荡起涟漪,却最终归位平静。
只有经历过太多大风大浪的人,才会平静的站在第三人的角度看待生死。
萧璋的视线微微向下,曲成溪的手指修长白皙,平时指尖还微微透着粉色,看上去是娇生惯养的贵气的手,然而萧璋却记得和他十指相握时触碰到的那掌心的一层茧子,那是长期握兵器才会摩出来的痕迹。
而现在,那只手正被曲成溪背在身後,死死地抓着桌子的边缘,用力到连指尖都微微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的崩了出来。
肚子又开始疼了,曲成溪微微咬住下唇,从刚才起疼痛的频率就开始加速,强度也越来越烈,距离假死药的副作用发作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了。
「怎麽会这样……」三个天真善良的孩子们正处於共情能力最强的年龄,根本接受不了如此惨剧,商唯强忍着泪水挣扎着安慰自己:「其实这些人不知道蜘蛛的存在,每天还过着熟悉的日子,生活对他们来说并无区别,这麽过一辈子,倒也……」
「不。」出乎意料的,曲成溪没有附和那善意的自我安慰,他抬起头,那一瞬间的他的目光似乎透出了某种不符合年龄的深远,那些话仿佛在心底里深藏过漫长的时光丶经历过无数次打磨和沉淀,以至於说出口时毫无游移,「失去自我,在习惯的驱使下像机器一样存活,还有什麽意义,比起这样,或许死掉才是真正的解脱。」
这一刻,曲成溪想起了後巷阴影里的打更人,和他口中一直念着的「回不去了」。
打更人多半是在蜘蛛入侵的当晚碰巧路过秦淮楼,便被同样被蜘蛛吞噬。从那一天起,他便再也无法离开这片地界,白天的时候躲避阳光藏在阴影里,夜晚出来绕着秦淮楼周边打更,日复一日,眺望着相隔几条街的家,却永远无法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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