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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坐下,上茶,沈约说起自己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连夜杀了数十人——他只带来这些头颅罢了,当时夜里匆忙慌张,他还被人追杀。
想想月夜里一条黑影在房檐之间起落,身后跟随无数呼喝与追杀,疯狂的金瞳巫女鬼魂一样在群山之间此起彼伏,很像是故事。沈约说起来云淡风轻,不比描述自己如何重建苍山学舍,如何独守少年时代的废墟更波澜壮阔。
等他讲完整个自己在深山中听到顾寰的死讯,于是出来潜入巫国营地——现在游侠已经没有几个了。毕竟过了几百年,剑术已经式微,游侠儿也早就成了街巷市井的传奇,真正还活着的游侠所剩无几。沈约曾经大概是其中最不像的一个。他的出身对于当时人已经不可考,知道他师从齐慕,在苍山学舍待过好几年已经是了解他的了。
只有齐昭昀还记得年轻时候的沈约是何等风度翩翩的年轻人,又是怎么率直坦荡,脆弱易感的。他一看沈约的断臂,沈约就笑起来,并不以为意:“好啦,这又不是什么划不来的买卖,十几条人命换我一条胳臂,我算是赚够了!”
他的剑术习自早亡的父亲,剑也是。不过曾经的故剑他送给齐昭昀了,就在离开新都之前。齐昭昀想起这件事,又注意到沈约根本没有带兵器,才投去疑惑的目光,沈约就察觉了,道:“我的剑折断了。”
齐昭昀了然。沈约那把故剑其貌不扬,看似十分普通,但其实是他父亲传下来的,据说是几百年前的神兵利器,给齐昭昀之后形同闲置。至于沈约自己,不管怎么用心去找寻,肯定也是找不到更好的剑了。他在夜里来去,杀戮无数,折断了也是理所应当的。
其实他自己没有死掉,还要归功于运气和敏捷的反应,实在抱怨不了太多了。
沈约是真正散淡的人,他愿意出山协助,虽然说是听闻了顾寰的死讯,其实还是担心齐昭昀,这种话不不必明说。将来由交代清楚之后,齐昭昀要招待师兄,也要提振士气,因此开了一场小宴,替沈约接风。
虽说是小宴,但仰慕沈约高义与风范的人也一样不少,趁机轮番给他敬酒,与他攀谈。齐昭昀固然并无食欲,但也一样在宴上消磨,直到众人散去,他引着沈约到自己院中——沈约不挑拣,齐昭昀又实在无人陪伴,二人住在一起倒方便许多事。
齐昭昀点了灯,两人身上虽然都带着酒气,但其实也都没有醉,于是翻开茶具煮茶。这屋子其实没有怎么变动,看着与齐昭昀的惯常喜好不太相符。沈约四下环顾,看到白瓷瓶里插着几支枯死的菊花,微微挑眉,旋即在桌案旁坐下了,径直道:“此次我随你一起入京。”
没料到师兄与自己单独相处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齐昭昀捏着一只薄胎茶碗回过头,神情愣怔片刻,叹息:“不必了,我知道功名利禄与你如浮云,何必为我深陷红尘中?苍山学舍是你的,庙堂千里是我的,这条路无需人陪。”
沈约本不想说得太明白,触及齐昭昀的伤怀,不过真要说起来,他也是不怵的,径直摇头:“我不放心你。对我你不必装出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你都快心痛而死了,不看着你,我怕再也看不到你了。”
沈约的尖锐让齐昭昀无言以对,但也不想真的反驳。能对他脱口而出这种话的人太少了,齐昭昀在世间就快无一亲故,这种日子着实不好过。其实他很想和人谈谈顾寰,或者谈谈自己,但这都太难了。信任与亲近是完全不一样的,现在能称得上至交二字的也就是眼前的沈约了。于是他静静在沈约对面坐了下来,道:“我知道。或许过一段日子会好的,或许是永远也好不了了。我不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也不能对你说,其实我没有那么……多情。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办。谁也没有告诉过我,到了这一步,我能做些什么。”
“那就说说。”
沈约若有所思用唯一的一只手转着自己面前的茶碗,从齐昭昀脸上挪开目光,盯着眼前的几案。倘使齐昭昀真的落泪,那最好还是不要目睹的好。安慰一个已成了寡妇的挚友着实不容易,何况沈约很清楚,安慰是没有用的,但齐昭昀真的得说说。
所以,他就开口了:“我会回到新都去,眼下也只有这一件事可行。因为……我毕生愿望,毕生精力,所有的一切,最后都在新都了。你不知道,我曾答应过他,绝不死在他之前,如果他真死在我前面,我得好好活下去。但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好好活下去。我曾以为我无所不能,人间之事,公理道义,圆融手腕,我无一不懂,匡扶天下,达成所愿,并没有那么难,但其实不是的。”
并没有谁真的无所不能。
齐昭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在默默流泪,他只知道自己在默默流血:“我还是有一颗人的心,我的所学所能,或许真能成就一番伟业,但我只是个人,我也有……做不到的事。我从他身上,从他的生得到多少欢愉,如今就遭受千倍百倍的痛苦。然而即便如此,我仍然不能后悔,不能忘记我曾经遇见过他,我曾经也有……也有好的时候。我有他的时候自信无所不能,不管怎样都能等,等到宁靖,平定,但现在没有他了,或许我终究也能铸造我想要的东西,但我已经太……我不再是我了,我碎成千万片,每一片上都沾满血迹。”
叙述莫名其妙的中断了,沈约也说不好自己听懂了还是没有听懂。他从没有听过齐昭昀如此没有条理的说话,更没有听到他曾经如此沉痛过,好像千丈之深的水底汹涌又无序的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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