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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失魂落魄,端庄和沉静都从脸上褪去,赵济隐约意识到事情恐怕比自己想的还要不妙,连忙起身扶着她坐下。他从不会小看自己的母亲,她不是会为丈夫变心而没了主张的人,何况这些年来王府之中姬妾也不在少数,倘若每个都放在心上,早就到不了今天。
皇后靠的不是一时宠爱。
母子二人对坐,赵济对母亲解释:“我知道母亲不希望我多管这些事,无论父皇宠爱谁,又有多少孩子,都与我无关,我忠于君父就是了。我也并不是因为父皇宠爱这个尚未出生的弟弟就愤愤不平,母亲……”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段时日揣摩出来的天子心意说给皇后听:“我对你提过,将来北伐,不能再叫阿渊去了,我是父皇长子,总得有拿得出手的功业,才好提别的。这段日子我与二弟也曾试探过父皇的意愿,想要分忧,但父皇……似乎并没有这个意思。”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赵朔从未对他们兄弟二人明说过不希望他们再次领军出征,给他们的考校也都和北伐有关,但真正做实事的却是顾寰和齐昭昀。
想到赵朔自己就是马上夺得的天下,不由得赵济多思多虑:他真的被父亲忌惮了吗?什么时候他们父子已经到了互相猜忌的地步?
皇后的惊容已经收敛,仍旧是一张无悲无喜的脸,听到儿子的话也只是平平淡淡的答道:“这有什么稀奇,咱们才刚立国,巫国又派了来使,这一头的事情尚未理清楚,你父皇不会愿意轻易兴起战端的。既然他没有此意,做什么不是为君分忧?何必执著于此?”
她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并非此意。赵济听母亲教导许多年,看得懂她的真意,闻言嗤笑一声:“即使他有此意,想到的会是我吗?母亲,你是知道我的,你不能骗我。眼下朝中和兄弟们之中想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太子。父皇不愿意让我们多问,我却不能不想,是不是他从来没有想过我……”
“你说她对你一向恭敬,可她是普通的女人吗?她的弟弟是顾寰!母亲,您应该比我清楚,父皇当时要求娶巫女,选谁不行?为什么偏偏是她?是为了让她和您作对吗?您对父亲恭敬顺从,但您有三个儿子!他是防着你吗?你甘心吗?你为他操劳几十年,你还能坐上太后之位吗?我可以不想,你呢?”
他痛心疾首。
“噤声!”
皇后没容他把话说完,猛的一拍几案,疾言厉色起来:“这事也是你能问的吗?你也知道他是你父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三纲五常还要我再讲一遍?”
然而这疾言厉色本身也就是一种态度,赵济再不是那个会怕被打手心的孩子了,顶着母亲形于色的怒火反问:“我为何不能问?此事与我息息相关,也与你息息相关。母亲,你甘心吗?”
他虽然喝了酒,但心事重重,并没有醉,反而直直望着皇后,审视她贤良淑德的面容下真正的表情:“父皇的心意,哼,其实已经昭然若揭。他不愿意我们兄弟再领重兵,守重镇,是因为我们一旦生了异心,远比其他人更危险,天下越是安定,我们兄弟就越是……”
“他为何宠爱年轻的姬妾,又为何对年幼的弟弟多加恩宠?他敬重你,也害怕你,他疼爱我,也害怕我!母亲,你睁开眼看一看啊!世上的男人,都是这样的心思!”
赵济大喊起来。
皇后面色苍白,却再也不叫他噤声了。
“或许是这样的,但世事岂能尽如人愿。你……”
她在灯下似乎苍老了许多,语调艰涩:“你是我的儿子,我本该为你着想,你想要的东西,我本该都给你,但此事……你还是不要再想,不要再问了……听你父皇的。”
她转过身去,不再言语了。
巫国使团于十一月抵京,个个都是巫女,乘坐四人抬的肩舆,头发在顶上绾成髻,装饰白玉骨笄和金钗,眉心画上花钿,赤足,短衫长裙,上红下靛,露出一截白生生的细腰,看上去好似异教天女,又或者上古祭司。
她们吸食人命为生,因此使用灵力肆无忌惮,赤足不点地,悬浮在半空中前行,大雪天也只穿薄薄一层单衣单裙,气势凌人,诡异万分。
使团共有六人,主使年纪据说已经一百多岁了,是当初从前朝宫中逃出的巫女之一,颜色依旧如同三十许人,皓齿丹唇,肌肤胜雪,站在大殿之中闪闪发光,几乎没有几个人敢多看她几眼。
听说使团出发的时候还带着四五百土著男子,到了新都的时候就只剩下了一百多。除了劳役过重而死的,剩下的大概就是被“吃”
了。
赵朔派在京的两个儿子与鸿胪寺一起接待使团,不冷不热的设宴,不紧不慢的把国书传下去给众臣看过一遍。
巫国的国书倒是写的有条有理,准备和他们建交。
西南自古以来都是蛮夷之地,他们能够和赵朔交换的也决然与当地的土产无关。
巫女们奉上一批奇怪的兵刃,刃口闪烁不祥的暗金,算作贵重的礼物。带头的主使那延笑意盈盈,亲自解说:“这是一个意外的发现,虽然我国是小邦,物产并不丰饶,幸而诸神赐下这稀世的矿物,可以为武器。”
她伸手拿起一把长剑,殿中众臣都提起了警戒心,而赵朔仍旧稳稳当当的坐着,等候来使向自己展示。
她用另一只手在剑锋上用力握了一下,鲜血滴滴答答流淌出来,嗤嗤腐蚀了地上厚重的锦毯。
那血是黑色的。
只有中了巫术或者诅咒的人才会有黑色的血,而这剑上面没有任何巫术的痕迹,那延更是没有被诅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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