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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有人对巫烛说过你是否甘心,她颇觉意外,又对赵朔笑了笑。倒不是说巫烛从来不笑,然而眼下这神态似乎已经令她身上不动如山的神性瞬间潮水般退却,留下的是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女人:“陛下何须谈及辜负不辜负。倘若有朝一日我从这里走出去,必然是我自己选择,我是愿意的,无需他人为此承担什么。”
她低头望着池中莲花,轻声道:“至于甘心……我不是自己愿意来到这儿的,但却是自己愿意留下的,陛下是千古一帝,前来求婚,相比不是和杨氏一个原因,我猜测,那就意味着陛下所谓的解决……就是试试我的血脉是否有用?”
赵朔求婚的时候有一刻是有一种莫名而来,十分剧烈的紧张,似乎又回到很多年前,求娶楼夫人的时刻。然而他毕竟和从前不再一样了,只是一瞬间就迅速掩盖了过去,连巫烛都未曾发觉。
巫烛是个很美的女人,抛却她身上的神性后她仍有难以忽视的迷人之处,任何男人娶她都不会觉得不够好,何况赵朔的本心也绝不干净无瑕。他同意了巫烛的猜测:“是,正因如此,大人就该知道朕此刻是予取予求的。皇后她……也同意此事。”
巫烛微笑着后退一步,一步退成了赵朔更熟悉的那个女神官:“可皇后料定的人选必定不是我。”
有些话不必多说,巫烛还俗之后,顾寰就是她名义上,事实上的弟弟,她入宫后,顾寰恐怕会迅速的越过楼家成为第一实权外戚。皇后真想要这样吗?她料到了吗?
赵朔对她的猜测并不否定:“世事岂能尽如人意?皇后所求是无愧于心,朕答应了。”
,人间事
“不过大人也不妨先告诉朕,这个办法,到底能否见效?”
尚未得到巫烛的承诺,赵朔就想先知道结果,巫烛隔了几步与他对视,良久轻轻叹息:“有。”
“那么大人就是答应了?”
赵朔紧追不舍,倒好似一位好猎手。
巫烛点头:“是。”
赵朔也静默了片刻。他知道巫烛的聪明,更知道对方并非如同表面上那样真的对时局一无所知,他只是也不确定她至此已经知道了多少而已。巫烛与皇后有许多不同,其中最大的不同恐怕是巫烛无需依靠他才能推动时事与纷争。
“大人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赵朔想了想,还是决定问巫烛。
果然,她料到了,也想过了:“我从祭宫入宫,不必回顾府……这件事,也让我来告诉阿寰。他还年轻,与他无关。其他的……只望陛下知道,我既然从未做过名门淑女,自然不懂什么妾妃之德,将来还请多包涵。”
她倒不是不愿意敷衍,而是毫无必要。这场婚事看起来不像联姻,因为历朝历代都有君主纳祭宫女子为后妃的事,以赵朔如今如日中天的权势,如此要求也并不过分,但这偏偏就是一场联姻,互通有无。
巫烛答应是否是为了顾寰,赵朔眼下还看不出来,然而他的邀请无异于“你是否愿意生下将来的皇帝”
,巫烛回答他“愿意”
而已。
他早知道这对姐弟私下其实不常联络,但并不因此就以为他们之间生分,无论如何,巫烛并非不在乎顾寰,而她入宫之后就无需继续回避,会有更多的机会与顾寰以寻常姐弟的方式相识,相处。
这或许是他对巫烛的一种报答?
赵朔也不知道这事什么时候从国家大事转入儿女私情,然而他抓紧时机,又问了一句:“有件事,尚需大人解惑:你的寿数,究竟还剩下多久?”
巫女施术其实一直都是一种交换,以灵力和祭品,越高深越难祭品就越苛刻,从人血到寿命,尤其是施术者的寿命。师夜光只继承了母亲的一双慧眼,其实并没有学过施术,灵力不过让他的目力越来越强,虽然也算一种交换,但毕竟可以支撑多年。而祭宫的巫女去并非如此,她们在祭宫学会了法术,也就学会了如何抛洒性命,巫烛也同样如此。
仅以她成名的烧死乱兵一事来论,恐怕也非得付出寿元的代价,那之后又过了许多年,巫烛还是好好地活着,毫无性命堪忧的征兆,这事实其实应该令人感到恐惧。
而问出这个问题,也因此显得像是一种过界了的逼问。
好在巫烛并未露出被冒犯的神情,只是静静的与赵朔对视:“说来话长,倘若陛下一定要问,那么我只好说,一直以来都是我在选择死亡,而非死亡缉捕我,当我该死的时候,我就会死,眼下来看……陛下不必为此担忧。”
这恐怕是个秘密了,但巫烛说得足够坦诚,赵朔由此看出他的猜测确实是一部分真相,巫烛确实有办法为自己续命,只是这办法不为人知,而她也知道自己何时会死,甚至知道会怎么死。
她早就算好,早就选择过,早就知道了。
赵朔并非应该为此感到恐惧的人。
巫烛说完之后就不觉得需要对他解释什么了,再次合掌颔首,转身离去了,赵朔也并无挽留她的意图,只是神情莫测望着这神秘的女神官远去。
他此前其实并未把巫烛当做世人眼中的那种女子看待过,赵朔也不慕女色,从未与祭宫之中的巫女来往过。他并不因此标榜自己是个简朴禁欲的人,也并不因为巫烛眼下答应了他的要求就将她当做自己的姬妾看待——她并不能因情势而变成不同的人,只是在脱离祭宫之后,才可能露出更多本来就属于她,然而任何人都无缘得见的面貌。
由此来看,祭宫是何等残酷的摧残了这些女孩啊。倘若是赵朔自己的女儿有这样的天赋,他绝无可能将她送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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