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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父是……是伪朝祭酒傅奕。”
齐昭昀一挑眉。
傅奕他知道,文采斐然,人物风流,历经几朝之后被当时盘踞在新昌的薛家征辟做了祭酒,赵朔来时薛家倒台,连带着当时在伪朝为官的人也多数下狱,那时候傅奕已经六十多岁,牢狱之灾摧垮了他,没几年就死在里面,其家人自然也被没收为奴。
“你叫什么?”
他接着往下问。
“傅明。”
晴和夏日里,女子单薄稚弱的肩头微微抖动,好像一头被人捕获饱经折磨的鹿。
明字和齐昭昀的名字合了。他字重明,因为昭昀二字都有光明之意,且重明又是神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又暗合《易》之离卦,谓光明相继不已。齐慕为独子命名,一定付之诸多期许。
傅奕是否也是如此?
天下大乱日久,何况想到傅奕最后的死因,齐昭昀觉得这个明字几乎是无法企及的一种希冀。
他垂眼看着眼前的鹿,神思飘到了几年前,又到了几个月之前,他听到自己叹息了一声。
从这天开始,傅明从其他家奴中脱颖而出,来帮齐昭昀校对书稿。她博览群书,颇有见地,虽然对朝政一窍不通,也未必有齐昭昀这种眼光,可当年傅奕家的藏书汗牛充栋,她甚至能够默写背诵其中的绝大部分,对齐昭昀自然助益良多。
他当然不是对傅明起了什么旖旎的心思,事实上他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也不会对谁有那样的情愫,或者坠入情网了,只是尽力而为,也只是物尽其用而已。
等到校正完所有文稿,傅明也顺利的从原来的管家和丹枫手里接过了原本的内务,开始照顾起齐昭昀的日常起居,调度着整座宅邸的事务。她是聪明又历经苦难的人,内心澄明如水,从不会逾距,更不会多问。
只除了有一天,夜幕渐渐降临,她将一沓珍贵书稿整理在一起,放进双鸾盘绕的漆盒的时候,突然静静的问:“所以,妾身不会做都督的姬妾了,是吗?”
齐昭昀正将一直掭饱了墨又写到干涸的笔放进笔洗里涮,闻言动作一顿,也没有看她:“我没有那样看过你,明姬。”
他温柔如兄长,深沉如父亲,对她和煦如同她想象过的良人,但他不是。傅明早有这种预感。
她再没有说什么,似乎口中衔枚,又似乎在拼尽全力的疾走,有什么在身后追赶她,要她拼杀出一条惨淡人生中的血路,又好像终于来到了安全的地方,可以休憩,可以闭上双眼做个梦。
她会的远比齐昭昀料到的多。
不久之后,她开始默写从前看过的典籍,琴谱,杂谈,自己偶尔也写一些过去的事。齐昭昀概不干涉,由她去了。
这是他默许的。
这年九月,夜半时分,一条人影落在了齐昭昀的房顶,隔壁的顾寰忽然从梦中惊醒,带着府兵越墙而来,张弓搭箭试图擒住闯入者,齐昭昀反而是最后一个被这动静惊醒的,他披衣而起,长发流水一般落在身旁,映着月光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一条人影往东而去,终究没有被抓住。
回头的时候正碰上顾寰忐忑的表情与纷乱的灯火。
看来顾寰跳墙是很熟练,齐昭昀正想着,顾寰上前几步将自己的大氅脱下来往他身上一盖,尤带着小将军身上的温度,捂住齐昭昀下意识拢着氅衣的手把他往室内带,笨嘴拙舌的试图解释:“我并非有意私闯,只是担心你……这动静很不寻常。”
齐昭昀沉吟:“唔。”
并没有把小将军带着几分胆怯的解释放在心上。
翌日傅明引进了这位终于以正常的方式上门来见他的故人,沈约。
,沈约
沈约大概可以算齐昭昀的师兄。他是个剑客,四处漂泊,南北为客,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甚至也不是江东人。齐慕当年退而论道著述,毕竟也盛名在外,很是吸引了一批天下有志之士前去求学。有的人三年五载也就拜别老师回到自己的命运之中了,有的人常年的尊奉他,把草堂当做桃花源。
不过沈约和齐昭昀两者都不是。
沈约当年是个风流剑客,而齐昭昀是齐慕的儿子,都在某种微妙的必然命运之中踯躅前行。后来桃花源不复存在,沈约也就飘然而去,继续他清风明月无人拘管的江湖行去了。
他们之间倒有些惺惺相惜之意。沈约居长,神态也风流中蕴藏沧桑,当时藏锋于内,不愿意示于人前。齐昭昀正好少年意气,天然质朴不雕饰,彼此之间谈论诗赋,指点江山,既把酒临风,也相对演武,是一段很好的时光。
只是别离的很仓促。
沈约离开苍山学舍,是因为他叔父送来消息,言说他父亲已经亡故,沈约作为人子回家奔丧,之后南北交战,交通断绝,再没有机会南下。偶尔鱼雁往来,或者消息传递到齐慕这里,齐昭昀才顺带听到他的消息。
“这大概就是客从远方来。”
沈约这回正经的从门里进来,一看到在庭院中等着自己的齐昭昀,就听到这样一句话。
这么说也没有错,于这二人而言,对方都是真正的远道而来。
沈约漂泊多年,下巴上蓄起一层短髭,穿一身短褐,是十分不讲究的样子,怀里抱着一把宝剑,鲨鱼皮在日夜摩挲下光泽柔软,正是故人故剑。只有眼神还是明亮如秋水,见到齐昭昀,也不顾他说的是什么,上前两步拍拍他的肩膀,感慨万千:“重明。”
有巫见的前车之鉴,齐昭昀对见到故人其实暗含一份隐忧,也早就做好了要和所有人分道扬镳,一意孤行的准备,但沈约终究没有令他失望,对他还是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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