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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灰蒙蒙的黄昏和凝滞不动的雾气,又看到顾夫人。她神情很温柔,带着微微的笑意,站在孩子们身边好似一张单薄的纸,随时都会被风吹破——她实在是太虚弱了。
顾寰的夫人名叫云霁,曾经是个巫女,这一句话完全能够解释清楚两件事。第一件是为什么在女子闺名不可轻易外传的这时候她的丈夫会清楚的告诉来客她的名字,这是一种荣耀,她们在外行走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名字,而非丈夫的姓氏。第二件是她的身体为何如此虚弱,薄薄一层胭脂色就好像是给绢纸上的人像上了色,虚假的好气色毕竟还是虚假。
巫女燃烧的是生命。
齐昭昀毫无异状的对这位夫人深施一礼,她马上还礼,轻声细语:“阿寰跟我提过好几次您要上门的事,倘若招待不周,还请您海涵,”
她轻轻看了一眼丈夫,显然是已经知道方才他又攀折树枝了:“他是孩子脾气,时常不拘礼数,也是因为敬仰都督人品,才想亲近一二。”
看她谈吐,出身相比也不差的,手里牵着孩子,说着话就把齐昭昀迎到了里面,先将一盘带着沁凉水珠的杏子放在齐昭昀面前,又将另一盘分给孩子们,往眼巴巴的顾寰手里再放两个,亲自动手斟茶,同时接着解释:“您初到新都,想必还不太适应,这两年的变数是太大了。这里的人,阿寰其实也很不习惯。”
很不习惯的顾寰安安分分坐在她身边,把玩着手里的两个杏子,小妹妹靠在他身边,小声问了一句什么,终于把带着怅惘之色的顾寰逗笑了,亲昵的把她搂进怀里,兄妹二人嘀咕起来。云霁夫人面带无奈之色,对齐昭昀笑了笑。
齐昭昀在她身上找到一种熟悉的感觉,有些像是他的母亲。因重病而无能为力的暮气,和即便如此也温柔得不可思议,像一座坚固堡垒,柔软城池。
女人真了不起啊,他默默慨叹,与这位夫人继续交谈:“时移世易总是很快,也很容易的,到哪里其实都一样。将军在府邸里开辟田地,已经是随遇而安,我不如将军许多。”
他说的不是客气话。人到了一地首先就要适应一地的气候风物和人群,但他一个也适应不来,只是勉力支撑罢了。夜里经常惊醒,因为梧桐的叶子飒飒作响,听来十分陌生。
身下的床也陌生,无论是丝绸还是棉麻,都带着陌生的气味。风也是陌生的,干燥清爽,没了缠绵不绝的水气。这里也不常下雨,沉甸甸的果实在枝头散发甜蜜馨香,到了白日却安静无声。
他的肉体安置了,魂魄却没能跟上步伐,一面因为陌生和自己的所作所为迟缓长久的苦痛,一面冷淡倦怠,不愿意主动的去适应,去看开。
怎么看开?他是亲手葬送了自己的故国,又把自己送到这里来了。
该他做的他都做了,再往下勉强自己就是无能为力,何况齐昭昀知道,他也并不在乎自己的感受,也不想去琢磨这躯壳之内到底有没有内容,是什么样的内容。
不必再尝一遍。
他又看看云霁。
所以人世间都各有各的苦痛,云霁是个多好的人,温柔得好像一朵晴云,却时时刻刻都可能死,哪有公平可言?怎么可能事事如意?齐昭昀想起曾经巫女被视作天降甘霖,被权贵皇室当做肆意对待,蹂躏压榨致死的时候的传说,不由为她感到难过,又感到一阵无能为力的愤怒。
现在巫女是被高高供奉起来了,可她们的命运其实也毫无改变,仍旧要燃烧到死,侥幸出来也不过是云霁夫人这样而已,又算什么好?
人间哪儿都不值得。
,长命女
“我本姓辛,海东辛氏之女,我父亲是辛昶。”
这场新都风味的小宴宾主尽欢。云霁夫人安排得当,为齐昭昀准备了好几道南方的菜式。她提前几天就着手采买,还腾出地方养了不少虾蟹鱼鳖,亲自督促厨下做好之后试过菜。新都的人天南海北的都有,口味是混杂的,不过总的来说,都重油重辣,喜欢吃面食,和齐昭昀的口味很不一样。
自从北上之后,齐昭昀的心事与日俱增,其实并没有什么空闲思念故土,如今吃了一餐饭,居然被云霁夫人的周到勾起了莼鲈之思,顿觉怅惘起来。
宴上有果酒,云霁夫人也陪饮几杯,顾寰阻拦过,她低声说:“让我喝吧,就算不喝,又有什么好……”
她大概是想说又有什么好活的,但到底不忍心对顾寰这样残忍,于是没有说完。不过顾寰也是明白的,黯然的放开了她的手。
云霁夫人不仅只是性情温柔沉稳,面容也是很美的,薄醉之后眼尾微红,人也活泼了许多,对齐昭昀谈起自己的出身来,以袖掩口,笑着道:“那时节我是家中的小女儿,备受宠爱,所以被发现后,阿父说……辛氏仕宦之家,累代重恩,我自然该去祭宫,且要高高兴兴的去,不可令人看低了辛氏的女儿,也不可惧怕别离。我去了。”
她眼里有了一层水光,略微低头:“后来您也知道的……说的这些不过是骗我罢了。”
齐昭昀确实知道。
辛氏是海东郡望,脉络延展至十几个郡,辛昶死后甚至追封开府仪同三司,也算是个人物。但那之后是无穷无尽的征伐,战乱,辛氏七零八落,如今云霁夫人这一支恐怕是不剩下几个人了。
没有仕宦之家了,累代重恩也烟消云散,留下这么一个荏弱女儿,一样命不久矣,如同一缕孤烟,独自在人间飘飘袅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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