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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德里奇的表情又严肃起来,「是的,这是一种病,我们的心和身体一样都是会生病的,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看心理医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反社会人格障碍是一种有点特殊又很难治的病,他们不能感受到正常的情感,比如痛苦、快乐、伤心,他们统统感觉不到。所以有时候他们会做出一些危险的行为,伤害到自己或者别的生命,这很不好。米斯的确需要一点点的治疗,只是这个过程会有点长,我今天肯定没法完成,但我会在我们回国之前为他联系好医生的。」
拉基蒂奇哦了一声,继续出神地凝视着窗外的夕阳,冷不丁又冒出一句,「活着真累真辛苦,活着也真美好。但是,还是好的部分比较多一些。」
「哦?说说看,哪里累,又是哪里美好?」
「不知道,具体的我说不出来,就是突然这样觉得。可能像现在的天气一样吧,特别好。」
伊万若有所思的表情进一步被昏黄的阳光柔化、模糊,最终变得像一张伦勃朗的油画人像。他忽然扬起脸,眼神闪烁,「卢卡,你简直像个魔法师。你和爸爸是不是都长了看不见的耳朵,所以可以听到普通人听不到的哭声或者求救声?」
莫德里奇咧开嘴,笑得有些得意,「我很喜欢你这个比喻。」
每个人都有青春期
尽管这趟航班耗时很短,莫德里奇还是在飞机上睡着了。伦敦湿重的灰色云层上方阳光无遮拦地扑面而来,穿过未放下遮光板的舷窗在眼皮里晕成一团暗红色的影子。
莫德里奇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中他一会儿是个少年,光着脚在开满洋蓟花的草地上奔跑,草叶被挤压后渗出特有的清苦气味,他用力地跑着,脚趾逐渐刺痛,远处教堂的白色尖顶跟着流下鲜血。过了一会儿他又变成了老人,身上接满管子和电线,吊瓶里的液体精疲力尽地吐出最后几滴,犹如所剩无几的生命。他抬起手,却惊恐地发现手臂变成一截黑色的枯枝。
「尊敬的旅客们中午好,20分钟后我们将降落在萨格勒布机场,请您系好安全带,打开遮光板,谢谢配合。」
莫德里奇依然在睡眠与清醒的交界处沉沉浮浮,海面和天空倒转,他坠入星空深处,却发不出声音。失重感攫取心脏,他只觉得头猛地撞上一块坚硬的东西,后脑跟着传来钝痛。「先生,请您系好安全带,打开遮光板。」空乘小姐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终于撑开眼皮,露出歉意的微笑,「抱歉。」莫德里奇向上推动不知何时合上的遮光板,机翼一阵抖动之后,飞机俯身冲破薄薄的云层。在机身下方,灰白色的道路穿过建筑或者草坪,如同解剖图里弯弯折折的神经和血脉,视线远端则是上城区连成一片的橘红屋顶,由于大气折射的缘故显得有些灰暗,它们紧密地相接与重叠,最终消失在闪着微光的淡紫色山脉开始隆起的地方。
「伊万,醒醒。我们到了。」莫德里奇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同样陷入熟睡的少年。
等他们走下舷梯、搭上接驳车、取到托运的行李之后,莫德里奇自双肩包的夹层里拿出护照。入关的工作人员简单地同他聊了几句,便落下大大的印戳。
「卢卡·莫德里奇先生,欢迎回家。」
「谢谢。」
他依然记得两年前自己穿过另一侧的透明玻璃门、前往登机口的情景。那天离境处是个长相甜美的女孩子,她简单看过他的护照,露出标准的职业笑容。「卢卡·莫德里奇先生,祝您一路平安。」
告别和迎接互相重叠、浸染,宛如蒙太奇剪接的胶片,连接着漫长旅途两端的是伦敦忽晴忽雨的闪烁的午后,是壁炉里跳动的火光,是暖气欠费牙齿哆嗦着在被子里赶死线,是打不着火的蓝色高尔夫,是托特纳姆苍白又安静的长廊,是文档里最后一个句点末尾不断闪动的光标,是此刻安静推着行李走在身边的伊万·拉基蒂奇,他正好奇地东张西望,金发上跳跃着耀眼的光斑。
莫德里奇从来没想过两年之后自己带回来一个孩子——并不像人们通常认为的那样源于一次忘记采取保护措施的深入灵魂的原始交流,而是来自一场悲哀的交通事故,以及随后发生的一连串意外。
伊万察觉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我在找哪个出口方便坐车。」莫德里奇边走边打开手机里的日程安排,「过两天我得先去迪纳摩报道,嗯……然后是集中培训。我们还得赶紧决定你的学校。」
其实还不止这些。要尽快租房;如果距离伊万的学校或是自己工作地太远的话,则需要去买一辆二手车,莫德里奇在心里的列表里坚决地划去高尔夫;以及……办理伊万的正式领养手续。
他们回国之前莫德里奇又和舍甫琴科律师会面许多次。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远离了之前那种可以把衣服和电脑打包进行李箱的过程称之为「搬家」的生活,琐碎的事情主要来自拉基蒂奇家留下的这个孩子和不动产。大大小小的关于土地、房屋、保险和遗产税的合同看得莫德里奇头晕眼花,舍甫琴科便展开文件,挑重点内容一项项地说给他听,直至窗外亮起路灯,杯中咖啡也早已凉掉。
「卢卡,有个好消息。」舍甫琴科笑着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小家伙的姨妈已经被正式剥夺了监护权,从法律的角度来说,伊万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监护人了。」
莫德里奇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个好消息。「嗯,我已经拜托了海布里的温格教授,一旦伊万失去监护人,他的抚养权会被移交到他们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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