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福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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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1页）

我吐出一口气，像熬过了一劫。

当天下班，我飞奔至药店，买了褪黑素、安眠药、维生素b、谷维素、牛奶、柑橘……所有有益或据说有益于睡眠的东西。夜里睡前，我把抗抑郁药、褪黑素、安眠药片、维b药片、谷维素药片倒在手心，红黄白绿黑一大把药，简直堪比一顿宵夜。我将心一横，全塞进嘴里，用混着柑橘汁的牛奶送服下去。

随后，我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这一夜黑甜如死，一个梦也没有。我一觉睡到六点，浑身每个关节都是痛的，像被人毒打过一顿似的。我用着毅力把自己从床上拽起来，洗脸、刷牙、穿西装、打领带、系皮带、穿皮鞋、拿公文包，然后下楼开车去单位。

靠着药，我又正常了。噩梦离我而去，我幸福得一片空白。

直到那天，直到

现在，我忆起那天，都心胆剧颤。如果说，之前发生的事，全部可以解释为我抑郁，我幻觉、我的心理投射，可那天发生的事，已经超脱了这些科学可以解释的范畴了！

那天我去办事。我自幼没有方向感，开车出门，全靠导航，但那天我忘掉导航了。我不知该怎么解释，我就是忘掉世界上有导航这件事了。我开着车，开着开着，周围景色陌生起来，这不是市中心，而是城郊。成片的绿色植物、衰败的水泥屋子、深褐色的泥土，都在道路两旁蔓延着。

突然，一栋大厦，出现在我视线尽头。我开过去，停在大厦下面。这是一栋古老的大厦，墙皮剥落，如裸露着肌肉的巨人，有一种苍凉悲郁之美。

我被这种美慑住了，停下车，呆呆坐在驾驶座，看着。忽然，我的目光上移，看见大厦上面四个大字：

明天大厦。

这是韩主任死掉的地方。

我一瞬间头脑空白，立刻不敢看大厦，低头发动汽车。但天杀了，我才买了三年的大众汽车，这刻会儿点不了火了！天正在苍白，星星正在点亮，我怎么能在这里过夜？

汽车一直发动不起来，我越来越慌，头脑一阵阵空白，像被什么侵占了思维一样。那种空白，根本不是我们平常说的“大脑一片空白”

的空白，是真正的空白。思维、想法、判断、逻辑、理智全部消融，全部打散，万皆不存，只余空白。

等我可以重新感知的时候，我已站在了明天大厦的电梯轿厢里。28楼的按键亮着，红似血。

刚刚……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想不起来，全都想不起来，全都忘了。我抬手按电梯键，20、21、22、23、25我要按键，我要让电梯停下来！可我仿佛堕入噩梦，手麻木沉钝，抬不起来；好容易抬起来，历经千难万险触到按键，按键坚如石头，我的指尖柔如棉花，我按不动。

我在恍惚之中想：这是梦吗？是梦吧，是一个花样翻新的噩梦。

我想：啊，是梦。我又做梦了。我要去医院，让医生把安眠药的剂量加重。又滴一声，门开了。电梯外是幽暗深邃的走廊，顶灯坏了大半，滋滋闪着响。我的两腿不受控制，一步步往前。我走，走，往前走，像行走在一条潜藏于地底下的、巨蛇的腹中。

前方一片隐约光芒。那是蛇口吗？我走过去，看见那是一条通往大厦顶部的楼梯。大厦顶上，清亮亮的月光照下来，朝得整条楼梯明澈发光，如一道天梯。

我受了诱惑，一步步走上去。大厦顶部，满月高悬，夜里的一切都可清晰分辨。在那栏杆前面，立着一个东西，又瘦又小，模模糊糊，既似真人，又似阴影。

韩主任！

我恐惧万端，拔脚要逃，但神秘的力量将我钉在原地，我一分一毫也移动不得。

韩主任缓缓转身，对我微笑。我在看清他面孔的一瞬间大吃一惊，这不是韩主任，而是一个我没见过的老头的面孔。他皱纹不多，皮肉光红，可见很有钱，但垂头丧气、眼睛浑浊，仿佛日日夜夜、每分每秒都哀叹着逝去的青春，且恐惧着将临的死神。

那种微笑，挂在这样的脸上，真怪异极了。它开口了，声音却很熟悉，仿佛我经常听。

“小张，我一直在等，你终于来了。”

我默不作声，把全部力量放在脚上，准备逃跑。

它朝我走来，一边走一边伸出胳膊，好像要和我握手：“别怕，别怕，我不是坏人，我不会害你。我是世上最了解你的人。我知道你很孤独，很痛苦。所以我来解救你了。只要你跟着过来，往下一跳，唰！所有的孤独和痛苦就都没了。"

眼看着那东西越来越近，我惊恐万状，竭尽全力往后退。就在这个时候，我脑子里突然一阵明悟。我一下认出这人的声音了。

这人的声音，不就是我自己的声音吗？

我又看那张脸。

那张脸，不就是我自己的脸吗？只不过，多了皱纹和死意。

一股凉气从脚底爬到后脑勺。我哆嗦着说：“不，你…

“来吧，”

那个又像我、又像韩主任的怪物走到我面前，几乎和我脸贴脸，“跳吧。你会感谢我的。"

随着这句话，一种剧烈的欲望产生了。你知道吗？自杀原来不是一种情绪、一个决定，它是欲望，是饿了三天的人看见白米饭时的欲望，是十八岁的小伙子在军队里服役三年，退役后跟女朋友在宾馆里，看见那曼妙裸体的欲望。它汹涌澎湃、不可遏制，它与生俱来。它竟和求生的欲念、进食的欲念、性的欲念一样强烈。

我的脑子嗡嗡乱响，千万个声音一齐发表意见，讨论着我是否该死。而我呆呆站着，没有任何阻止讨论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