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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间张祐海刚刚开始代管公库、手头有了些小钱时,恰逢祖宅遭遇变卖。
他倾尽所有,甚至还从老东家借款,这才买下了老宅——那座传闻闹鬼的老宅。
老宅里还真有些孤魂野鬼,总冷不丁跑出来闹事吓人,害得工匠不能好好修缮旧屋。那时候因为身边实在人手不够,胡二左、胡六右和东东南南已经下山来同胡小鹅一起生活了,它带着它们在大宅里一顿围追堵截——
末了,发现那些鬼魂是从前被张家先祖害死的人:
那些被恭恭敬敬记在族谱上、县志上的老祖宗,也都是贪财的贪财、昏聩的昏聩、恶毒的恶毒,为了功成名就暗地里不知做过多少龌龊事……
它们听了几天几夜的漫长故事,吹散了几十年几百年先人怨念凝成的鬼火。
打那以后,它就更看不上什么“王侯将相”
“圣贤名士”
了,原来书里讲的好多事都是假的!
不过,它没有和张祐海细说过这些。
它虽不通人情世故,却也看得出张祐海对那些个什么先祖、什么宗族,尽管心中有怨,更多的却是期盼——期盼自己被接纳,期盼自己被写到那本族谱上。这是他的心愿。是他这一生汲汲营营的所往。
又譬如,胡小鹅还记得张祐海开始带回一车车金银财宝、真正发起大财的那几年。
金子的颜色很漂亮,银子的颜色也很漂亮。
他总会给它带许多许多礼物,有精美得不可思议的瓷器、绸缎,滋味丰富的美酒、美食,如梦似幻般超乎想象的香料,有复杂的机械钟表,有皮影戏,有优伶……它不太喜欢活人,后来他便不怎么送了。
——那些被仔细调教过的“人”
并不像“人”
,却像活的人偶,第一次见着可把它吓一跳。若是有尾巴在身上,尾巴毛都要炸开了。
由此亦可料知,它要“学”
的东西实在太多。
人要做的事总是依附着人,越大的事需要越多的人……后来它也渐渐不再把人都当作“人”
去看待了。
新贵白手起家不易,学习那些老东西的法门又难,也是往复折腾了将将十年,张府才算是一点一滴有了样子。
——其实,日子是越过越无聊的。
往后的事,从前都经历过一遍与之相近的了,再来几遍总归无聊。
张祐海生意越做越大,人自然也不似从前。胡小鹅莫约也不是从前的赤毛狐狸了。
譬如,胡小鹅记得有一次张祐海回来,夜里睡着睡着突然做噩梦,挣出一身冷汗。
它抱着他,问他怎么了。
他说梦到自己坐在船上,船飘在海上,被一个巨浪掀翻过去。大海茫茫,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海底伸出一条条苍白的鬼魂的胳膊,要拉他下到十八层地狱。
它说:“我还没见过海呢,你名字里有的那个海。以后你带我去看看大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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