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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渊点了点头,走向厨房。
翌日。
天没亮的时候,帐篷外面有人在跑。
不是紧急集合的那种跑,是一个人从自己的帐篷跑到另一个人的帐篷,脚步声在冻土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有人在往地上撒一把豆子。常小北被这个声音吵醒了,不是完全吵醒,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睡眠中被拉到了睡眠的表面,像一个人从水底浮到了水面,还没有睁开眼睛,但已经能感觉到上面的光。
他睁开眼。帐篷里是黑的,黑到什么也看不见,黑到分不清哪边是帐篷的门、哪边是帐篷的墙。他躺了三秒,等心跳从睡眠时的每分钟五十几次升到每分钟七十几次,等大脑从睡眠模式切换到清醒模式,等身体从躺着不想动变成坐着可以动。他坐起来了。
帐篷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急。不是段景林,不是岳鸣,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声音。是马振东。马振东在和谁说话,说了几个字,停了一下,又说了几个字,又停了一下。常小北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个节奏——不是聊天的节奏,是汇报的节奏。
常小北穿上靴子,拉开帐篷的拉链,探出头去。
天是灰的。不是那种快下雨的灰,是那种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但已经不远了、光从地平线下面往上渗、把天空从纯黑染成深灰、从深灰染成浅灰、从浅灰染成灰白的灰。营地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不是很多,但每一个在走动的人都在做一件具体的事情——有人在收帐篷,有人在装车,有人在检查装备,有人在分早饭。没有人站着,没有人闲着,没有人不知道该干什么。
马振东站在秦渊的帐篷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有一张地图,地图上有几条不同颜色的线和一些大小不一的箭头。他的对面站着岳鸣和段景林,两个人都穿着作训服,都刚醒,头都翘着,但他们的眼睛已经完全清醒了,瞳孔聚焦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像两个在瞄准目标的狙击手。
常小北从帐篷里爬出来,站到地上。他的右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脚踝给他送了一个信号——不是疼,是“我在”
。他听到了这个信号,没有理它,走到李闯的帐篷门口,把李闯的帐篷拉链拉开了。李闯躺在里面,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他没有在睡觉,他在等。他听到拉链的声音,偏头看了一眼常小北,然后坐起来了。他的动作很干脆,像一根被压缩的弹簧突然释放,从躺着到坐着之间没有过渡,没有犹豫,没有“要不要起”
的那个瞬间。
常小北说:“要集合了。”
李闯说:“我知道。”
他不知道。但他不觉得自己不知道。在这个营地里,在秦渊的队伍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氛围——所有人都在一种“随时会生什么”
的状态里,不需要听到哨声,不需要看到信号,不需要收到任何形式的通知。他们就是知道。不是第六感,是他们的身体在被秦渊训练了十几天之后,已经学会了一种新的节奏。那个节奏不是二十四小时的昼夜节律,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业节律,不是朝九晚五的工业节律。是秦渊的节律。秦渊说“开始”
的时候开始,秦渊说“停”
的时候停,秦渊没有说话的时候,他们就在准备。
早饭是稀饭和馒头。稀饭是李闯天没亮的时候起来煮的,大米从基地带来的,水是从营地旁边的溪流里打来的,溪流的水是冰的,冰到手指伸进去不到五秒就会失去知觉。他用冰水洗了米,用冰水煮了饭,煮出来的稀饭是热的,热气从锅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变成了一团一团的白色雾气,雾气的形状像一个个小小的蘑菇云。
馒头是冷的。不是故意弄冷的,是昨天从基地带来的,装在保温箱里,保温箱不够保温,馒头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从常温变成了低温,从低温变成了接近冰点的温度。馒头拿在手里,像拿了一块石头,硬,沉,冷。常小北把馒头掰成两半,放在稀饭的碗上面,用稀饭的热气去蒸它。热气从稀饭的表面升起来,打在馒头上,馒头的表面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水珠在馒头表面滚动,像眼泪。
赵旷端着自己的碗走过来,蹲在常小北旁边。他没有用热气蒸馒头,他把馒头直接掰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他吃的不是一个冷得像石头的馒头,而是一块常温的、柔软的、正常的馒头。常小北看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吞三颗很大的药丸。
“好吃吗?”
常小北问。
赵旷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在说什么”
。他没有说出来,但他的眼神把这句话说得清清楚楚。常小北低下头,把自己的馒头从稀饭碗上拿起来,咬了一口。馒头的表面被热气蒸软了,但里面还是冷的,冷的面团在嘴里有一种奇怪的嚼劲,像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他嚼了十几下,咽下去了。
营地的喇叭响了。不是昨天那种播报分数的喇叭,是一种更刺耳的、更尖锐的、像刀片刮过铁皮的喇叭声。那个声音从旗杆顶端的黑色喇叭里喷出来,打在针叶林的树干上,弹回来,打在帐篷的帆布上,弹回来,打在地面的冻土上,弹回来。声音在营地里来回反弹,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到处乱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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