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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南海北的客商齐聚王家,觥筹交错酣吃海喝。西北五省各有商号参席,陇南的枸杞青海的虫草,新疆的棉花横川的烧酒,俱都在席上摆了出来。
聊到兴起,王名晟将酒杯摔在地上,朗声承诺:“若我连任五省会长,必当抗捐减税,联络商情,代诉苦衷!”
四周一边叫好!英商会、法商会、美商会、大东亚商会都带来了翻译,在席上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王名晟命人上酒,家里的丫鬟递上西洋玻璃杯却被他皱着眉推开,豪情万分道:“别给我拿这滑不溜的怪盅。三碗不过岗,咱们中国人喝酒,自然要用海碗!”
陶碗满上西北运来的横川酒,王名晟一口闷干,颇为感慨:“庚子那年,八国洋人打进了北京城,老佛爷被洋人逼着逃到咱西安,在总督府里吃了一碗葫芦头。如今我让洋人在我府里吃这葫芦鸡喝西凤酒,谁说经商不能报国?”
他本就是前朝的进士,此时胸臆间满是不可解的“忠心”
,要让洋人见识见识我华夏至宝,大手一挥,家仆丫鬟扛来了三丈生绢,徐徐展开。
“洋影戏不过区区二十年,怎比得过我汉唐千年流传下来的皮影戏?”
王名晟醉眼迷离,命人搬来王家珍藏多年的皮影箱子。
外观看起来不起眼,但这一口影戏箱足足两万大洋。家丁小心翼翼地展开箱盖,露出一张张几近透明的灰皮皮影。陕西皮影素以西安为界,东路唱华阴老调,个顶个花哨。
西路皮影则要唱阿宫腔,婉转生动,如乳燕轻啼。最绝的当属西路中的灰皮影,整张牛皮要在生石灰中濯清足足四十九日,才能炮制出一张晶莹剔透的生皮子。
在这样的皮子上雕刻,才能篆出细如毛发的纹路,画出缥缈无边的云海;才能有武帝思念李夫人,弄影还魂以假乱真;才能有唐明皇隔灯传影,马嵬坡后慰相思之苦。
三丈生绢,是皮影的戏台。两手托起千秋将相,灯影照拂万古旧人。
四方宾客确如王名晟料想的那样,看得目不转睛啧啧称奇。王名晟尤嫌不够,张口吩咐爱妾云红抱来那把祖传的黑漆蟒皮金钩七弦琵琶,替这场精彩绝伦的影戏助兴。
云红本是歌女出身,一手琵琶正是绝学,轻拢慢捻转轴拨弦,一时嘈嘈切切,一时凝绝不通。一曲尽了,生绢上的唐明皇无可奈何地看着杨妃踩云远去,满园观众静默无声,日商会的东瀛商人潸潸泪下,鼓掌不停。
王名晟大为满意,只觉今晚当真扬我国威。他大手一挥,命人收起皮影箱,命爱妾云红把琵琶收回房,却没想凌空突然响起一声凄惨的猫啼。
恰恰就是这晚上,秦俞之捅破了永宁门箭楼顶,放出了镇在永宁门箭楼下的阴兵。
云红由小丫头扶着,亲自抱着琵琶朝内室走。月光皎皎,长廊上雪白的雕栏画壁比平日更显嶙峋。两人笃笃的脚步声似乎也比平日里凌乱,小丫头伸手接过云红手里的琵琶:“姨娘,我来吧。”
突然驻足的瞬间,她们惊觉竟有四五条闪着绿眸的猫跟在他们身后。
小丫头吓了一跳,展臂将云红护在身后,哪知道下一秒,一只黑猫凄厉地哀嚎,腾地一下飞扑至小丫头的脸上,挠出深深一道血痕。
云红尖叫出声,返身就往席上跑,然而却已然来不及了。满府上空回荡着她凄厉如猫一般的哀嚎,却在王名晟带着家丁赶来的前一刻戛然而止。
幽深的长廊里空空荡荡。小丫头满脸皆是鲜血,哀哭着喊:“猫鬼猫鬼吃掉了红姨娘”
一场筵席竟然如此收场,满席的人酒醒了大半。王名晟面色铁青,身边迅速围上了许多人。有人劝他节哀,有人自告奋勇替他报仇,有人痛骂上海来的秦老板,非要在永宁门箭楼里拍什么骷髅戏,还有人哀哀戚戚地诉苦这几个月来城中种种诡异的怪事:“营商环境如此恶劣,如何保护全家老小的安危?”
王名晟面色冷酷,抬起手:“必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还仰仗今晚列席的商号们一起推举他连任,绝不会在此时心慈手软。无论用什么办法,必会逼得秦俞之割地赔款,老老实实从永宁门箭楼里退出去。
玉家兴和阿黎听到这里,默契地对视了一眼。依阿黎的聪明,听到一半已经将真相拼凑出了七七八八。玉家兴主持局面,为了避嫌偏袒某一方,不能轻易开口。萧文皱眉沉吟,似是还没将真相理清。
阿黎轻轻叹口气,看来还是得她出马。
她缓缓起身,垂眸福了福身:“王会长痛失爱妾,必是心伤难忍。阿黎最近也失去了亲人,感同身受。”
王名晟上下打量了她,目光却落在玉家兴脸上,拱手问:“这位是”
“我未婚妻。”
玉家兴淡淡说。
满屋皆惊,甚至包括了阿黎自己。王名晟望向阿黎的眼神带了迷惑和试探,她轻咳一声,继续说:“但是红姨娘恐怕并不是被猫妖吃掉,而是被人害死的。”
在阿黎看来,凶手的手段甚至有些拙劣。如果当晚她在现场,应该瞬间就能抓到真凶。
“五六条猫不是永宁门箭楼流落出来猫妖,而是被训导过的家猫。为了让这些家猫围攻红姨娘和她的丫鬟,凶手长期打扮成丫鬟的模样虐猫。猫儿们恨凶手入骨,一见到相似打扮的丫鬟就凄厉惨叫,丫鬟稍有张开手臂的动作,就跳到她脸上进行攻击。”
“之所以用发疯了的猫来当障眼法,就是为了吸引所有人的注意,故弄玄虚,隐藏他们真正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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