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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地说,就算姜柳芍冷静地作为一个旁观者,而不是被两句模棱两口的“表白”
搅得晕头转向的话,她也很难现这个事实:黎成毅的确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不是指连名带姓,甚至连那种昵称也没有,几乎每一句话都可以从“你”
字开头,无论是在别人面前又或者只是他们单独待在一起,几乎所有的场景里都没有办法检索出她的名字出现在他嘴里的时刻,取而代之的是模糊的“你”
。
意识到这件事情不能够算作容易,毕竟——在很大程度上,黎成毅做出这样的事情也不是刻意为之,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语言习惯。
现在——作为拼图缺失的最后一部分,不需要任何提示,也不需要任何引导,只要真相的开头被人提起,那么之后的一切便顺理成章——她终于明白黎成毅口中的“她不一样”
又或者是黎父黎母的模糊暗示,比如:“不要像你妹妹”
抑或者“小钦的事情和你无关”
指的是什么了。
从一开始,黎成毅借着荒唐的一次做爱顺着她的行为提出交往的想法的时候开始,这样的感情就已经不纯粹,哪怕是之后,连黎成毅自己也真心认为他是喜欢上,甚至到如今他会时不时地飘出一个无法抑制的念头:他爱上了她,却无可避免地现这样的感情却从根基起就是畸形的产物,带着一块令人厌恶的黑色胎记。
可即便如此,这对姜柳芍来说并不至于天塌地陷:这不过是一场必然的戒断罢了。一场彻底的、痛苦的断裂,将她的情感从骨髓里剥离,从大脑到神经,从心脏到四肢,抛弃那些依恋与渴望,然后再拼接重组。这并不容易,但也不是难以承受的剧痛,从一开始,当黎成毅带着极大的偏见质问她:“你喜欢我什么?“的时候开始,她的决心就已经下定(当然,事与愿违,直到如今这种戒断还未开始就已经被截断),而现在这场浩大的准备终于迎来了开幕。
只是——黎成毅的确从一开始就没有叫过姜柳芍这个名字——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一点从未引起她的注意,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这似乎并不是一个会被主动意识到的问题。黎成毅的“你”
在他们所有的对话里显得顺理成章,显得自然、合理,仿佛名字从来不是必须的,仿佛这个词已经足够让所有情感有所指代,这的确也很正常,在面对面说话的时候,叫出名字似乎才会显得生疏。但事实是无论他们的对话是简单还是复杂,是在他人面前还是他们单独相处时,姜柳芍的名字始终缺席,变成了一种隐形的存在,一种习惯性地被忽略的空白。
她从未主动回想过他们的对话,也从未去在意那些具体的场景。对于她来说,那些时刻都已经被自然地归类为一种正常的互动,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奇怪的敏锐的直觉都没有———黎成毅没有叫过她的名字,她甚至连理由都没有想过,连一丝奇怪的预兆都没有现。
直到这个事实突然显现在她眼前,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特别的时刻引这种意识。这并不是她从过去的记忆中找出的某个特定片段,而是某种更为沉重和直接的意识,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不再有任何掩饰和模糊的空间。那一刻,所有过往的互动都显得空白而缺失,所有那些未曾被意识到的空白,像是缓慢地浮出水面的残骸,一艘终于被现埋葬在深海底的沉船。
现在回想起来,她像是一个站在新时代回望过去中世纪甚至更早之前相信荒谬理论的蠢人们的后代,但是过去的一切似乎理所当然,不可置疑:“地球怎么可能是圆的呢?”
他们说,“如果是圆的,人岂不是走着走着掉下去!”
一场多么精彩,毫无漏洞的辩论。而如今,那些被忽视的细节在她眼前铺开,没有了任何遮掩的余地。
于是当黎成毅从楼下走下来并且带着她和黎父黎母打完招呼离开黎家时,她前所未有的感觉到了一种冷静:一种把所有血液都抽干的冷静。这种冷静,不带任何情绪的波动,所有的疑惑、挣扎、情感在这一刻都被剥离得干干净净,她握紧拳头的时候,指尖的冰冷贴在软肉上,她看着他从容地和父母寒暄,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却又疏远的礼貌,一如既往。
这些细小的细节被放大,空气中的味道,耳边细碎的杂音,她自己垂下微微颤抖的手,以及她最后说话时上扬的嘴角和语调,甚至连紧张也变得可以描述:她能够感知到自己的心跳,节奏不算太快,但每一次跳动都似乎用力过猛,沉重地敲击在胸腔里。胸口隐隐作痛,却并不尖锐。她的呼吸很浅,吸气时鼻腔有些干涩,空气从喉咙滑过带来一丝轻微的灼烧感,像是长时间没有喝水后的反应。
颈部肌肉紧绷,肩膀微微向上耸起,她努力维持着放松的姿态,但脖子和肩膀之间的关节像是被生硬地锁住了。背后的肌肉僵硬而绷直,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对抗着这股紧张带来的不适感。接下来是膝盖的力量的流失,腿部的肌肉仍在努力支撑着她站立,但那股微不可察的酸麻感已经从小腿蔓延到了大腿。她意识到自己的脚趾正不自觉地蜷缩在鞋子里,像是要抓住某种稳定的力量来让自己站得更稳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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