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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要是知道自己被人叫张扒皮,怕是要夜里气的睡不着了。」朱翊钧找了个街边的桌子坐下,略微有些感慨的对着冯保说道。
「先生是知道的,隆庆年间就有人骂过了。」冯保笑着解释,张居正早就被骂过了,读书人骂的更脏。
朱翊钧一愣,随即笑了笑点头说道:「也是,先生也是大风大浪里闯出来的,什麽阵仗没见过。」
崇德坊是大明水师军兵聚集之地,整个坊都是军兵亲眷,来自五湖四海的亲眷们,一起张罗着大婚的喜事,一共五条街,四处都是垒起来的大灶,妇女老少齐上阵,煮炒煎炸,好不热闹,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儿。
「贵人用水。」大理事带着人烧了两壶白开水,没放茶叶,实在是穷民苦力家里,没什麽上档次的茶,能入了国公府亲眷的眼。
冯保让小黄门拦住了水食才说道:「大理事,贵人不用外面水食,想必大理事也知道,咱们朝中兴文匽武的风力,朝里面斗的厉害,为了黄爷安全,奉国公下过死命令的。」
「也是,也是。」大理事这才意识到冒犯了,怪不得贵人来吃个席都带着自己的庖厨。
在民间百姓看来,戚继光这等光明磊落的人物,在朝中是孤立无援的,朝堂是昏暗的,斗争是残酷的,国公府的贵公子,出门在外,不用外面水食,这麽大的规矩,不是矫情,是为了安全。
「大理事坐下说话,咱有几个问题想问。」朱翊钧示意大理事对面坐,他既然付了礼金来看,自然得询问一二。
大理事虽然有点拘谨,但还是坐下,和皇帝开始唠闲嗑。
大理事下面有二主事,二主事下面还有三个管事,负责水火灶料茶酒爆竹等等,大理事是有功夫唠闲嗑的,需要他亲自处理的事儿不多。
朱翊钧很擅长聊天,这聊了一会儿也就热络了起来,大家一起骂骂狗官,就有了共同话题。
大理事姓秦名肇,是入伍后起的大名,四十五岁,来自湖广荆州府,是张居正的同乡,而且是水师退役的军兵,到了上海县做了松江按察司照磨,这可是正九品的官身,因为大理事在海上作战受了伤,走路只能半瘸半拐,而且没有孩子,也不能有了,伤的是大腿。
「秦老,这水师军兵的军饷,可能如数齐?不瞒秦老,京营反腐抓贪,可是抓了三个参将呢。」朱翊钧见气氛热络了下,问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这秦肇根本不知道,自己一个回答不好,可能引起一场大风暴。
秦肇摇了摇头说道:「能是能,但现在不如以前了,以前还是半粮半银,现在是全银,这半粮好啊,松江府的米价一天三变,还是半粮半银更好点,不必为这个操心。」
「啊?半粮半银好?咱听戚帅说,为了全银,皇帝老可是费了不小的力气,搞了五六年才给京营和水师了全银,秦老的意思是,做错了?」朱翊钧眼睛瞪大,他可是费了天大的劲儿,才把这个事儿给办妥了,这可是他颇为引以为傲的成绩,利用会同馆驿的承兑汇票,将军饷的流程简化。
每个军兵在会同馆驿都有自己的票号,就这一项行政成本每年要多出十万银出去,但为了保证军兵饷到位,不被克扣,朱翊钧真的下了很大的功夫。
结果在退役老兵眼里,多此一举了,朝中大臣可不说皇帝这件事有错。
「半粮好,以前半粮可不是都给粮食,除了粮食,还棉服丶被褥这些东西,这些东西,可是质量上乘,折价也不高,光是的,就够全家老少用了,这克扣也就克扣点吧,可是这全银以后,去市面上买这些,这些黑心肝的商贾,东西差,不耐用的很。」秦肇靠在椅背上,颇为放松,一副颇有见识的说道。
贵人饭来张口丶衣来伸手,这些家长里短的琐碎,贵人自然不在乎,但军兵在乎。
朱翊钧眉头紧锁,低声说道:「这全银了,不是能遏制贪腐吗?」
「贵人啊,你当全饷就没贪腐了吗?以前是克扣,现在是得送钱,哎,真的是,一言难尽哟。」秦肇也权黄贵人是来代戚帅走个过场,他要是知道面前是皇帝,这些话,是决计不敢说的。
「严重吗?」朱翊钧桌底下的拳头已经攥紧了,大量白银涌入,金钱对人的异化,也在腐蚀大明军,朱翊钧不想看到这种场面。
秦肇摇头说道:「说严重呢,谈不上,和过去动辄打骂丶肉刑丶甚至草菅人命丶为奴为婢比,那真的是一点都不严重,大明水师当真是王者之师,说不严重呢,那可比过去要差一点,以前要好上许多,至少不用交月例。」
「月例?」朱翊钧嘴角抽动了下,低声问道。
秦肇凑近了些低声说道:「就是孝敬,一个月每个军兵,都得给队正交一分的银子,一队正好一钱银子,不交,这队正可要为难人咯,贵人是奉国公府的人,回到府里,跟戚帅说一说这个情况,现在这水师里,这麽收的还少,但有了趋势。」
「而且现在一分银,不多,但日后呢?我担心啊,一分填不饱,变成三分丶五分丶一钱银,这不跟过去一样了吗?」
「好说,咱回去,肯定跟戚帅好好说道说道此事!」朱翊钧算是非常平静的说道,这事儿,必须要解决,军队一旦腐化,新政的压舱石就不能压舱了。
秦肇乐呵呵的说道:「也不知道天老爷,到底是…了什麽善心,突然就给全饷了,军兵这日子啊,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真的,我在湖广做军户的时候,一年到头能吃上一次白米饭就是丰年了,现在一个月总能见到几次肉腥,日子好起来了,娃娃都能成的起婚了。」
「这俗话说得好啊,这屋子大了,总有几颗老鼠屎,这不意外,我是了无牵挂,但只盼着咱们大明能更好些,才跟你说这些,趁着现在有点苗头,赶紧掐了,到时候积重难返就难办咯。」
「秦老所言极是,这天下事,就是坏在了这里,积重难返。」朱翊钧颇为认可秦肇的说法。
「那一家是弟弟结婚,以前啊,穷的家里两兄弟三姐妹,穿一条裤子,家里就只有一条裤子的窘迫,这从了军,当了兵,现在也有了家门,两个姐姐去了织造局做织娘,吃喝不愁,这家里小弟讨的媳妇也是个织娘,算是门当户对。」
「那一家讨的媳妇是个倭女。」秦肇看向了另外一家人,语气颇为复杂的说道。
「倭女?」朱翊钧满是疑惑。
秦肇笑着说道:「去年,有条来大明渡种的倭船,为了躲避海防巡检的搜检,迷航沉船了,当时水兵三船前往,本来是打算剿寇的,结果从海里捞出了几个倭女,眼看着没气儿了,被这家的三郎给救了一个,这一来二去,肚子大了,就只能奉子成婚了。」
「来了,就是咱大明的儿媳妇了,还能跑了不成?」
民间对这件事,倒是乐见其成,因为不用给彩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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