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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0章 塘沽（第1页）

天津塘沽炮台，坐落在海河口北岸，砖石结构，高三丈，呈半圆形，面朝大海，炮台上安放着二十余门岸防重炮，炮口指向东南方向的海面，炮台后面则是清军兵马居住的营房，营房是砖砌的，屋顶铺着苇席，里头驻扎着燕勇一营兵马五百多人，还有海巡营的七百多水兵和巡捕兵。

海风从东南方向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和初春未尽的寒意，吹得炮台上的旗帜猎猎作响，旗帜是清军团勇的制式军旗，黑底、镶红边，绣着和八旗一样的云龙，各地编练的团勇名义上也归属清廷统属、由兵部管辖，因此清廷也向它们放了制式旗帜，但实际上各省团勇独立性很强，旗帜自然也五花八门，这些制式旗帜，也只有燕勇使用比较多。

负责镇守这塘沽炮台的，是这一营燕勇的管带德克津，正红旗出来的满八旗旗人，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穿着一身深色的行装、带着鞑帽，站在炮台最高处的了望台上，把望远镜举到眼前，朝东南方向的海面望去。

望远镜的视野里，灰蒙蒙的海天线上，停着几艘船，船不大，船身漆成深灰色，桅杆上挂着红旗，旗面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甲板上也有一些人正在用望远镜遥望着塘沽炮台，都是红营的哨船。

像这样的红营哨船，已经在天津外海转了好些日子了，像几只不知疲倦的海鸥，从南飞到北，从北飞到南，把塘沽、北塘、大沽口每一寸海岸都看了个遍，但在之前他们不会停留太久，转几圈就会离开，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它们停在那里，从早上到现在，一整个早上都没有动。

船身在海面上微微摇晃，桅杆上的红旗在风中翻卷，它们停在那里，没有一丝离去的意思，在这饭点的时候，甚至在甲板上架锅做起了饭来，他们似乎就准备停在外海，监视着塘沽和北塘一线清军的一举一动。

德克津也懒得派船去驱赶他们，海巡营只有一些沙船之类的民船改建而来的船只，大多数还没有配炮，往日里只是用来巡查洋面、稽查走私之类，最多抓抓走私犯、敲诈勒索渔民商船，根本没什么战斗力，就算对上那些红营哨船，那也是追也追不上、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掉。

海巡营的船只如今大半沉在浅海当作障碍，剩下的最多充当一个交通工具而已，水兵也多半收上岸来当陆军使用，红营哨船飘在外海，也只能随他们去了。

德克津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用手背擦了擦镜片，把它塞回皮套里，扣好搭扣，他的手搭在了望台的围栏上，撇了撇嘴，冲身后一名心腹哨官说道：“红营哨船如今一反常态，这恐怕是红营准备从此处登陆的前兆了……..咱们不久之后，怕是就要见到红营的大军了。”

哨官站在他身后半步，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行装，他点点头表示赞同，说道：“大人，之前南皮、沧州皆有奏报，红营哨骑活动也愈频繁，加上如今红营哨船一反常态……恐怕红营大举进攻直隶就在眼前了，卑职想，是不是向天津奏报，将之前调去天津的兵马先调回来，再请上面多增添一些援军，守住塘沽、北塘一线，则天津无忧，如今天津城里聚集着那么多兵马，搜捕一些红营钦犯，用不着这么多人吧……”

“你以为他们真是去搜捕红营钦犯的？”

德克津冷笑一声，满脸都是不屑：“天津城里头红营劫狱，是抢走了许多钦犯，可连你都看出来了，搜捕几百个钦犯，哪里用得着几万人马聚在天津城里头？这帮家伙是做好了逃跑的准备，搜捕钦犯只是一个留在天津城、不上一线的准备而已！”

那名哨官有些惊诧，张了张嘴，德克津却没等他说话，便继续说道：“上头说什么把红营直隶局一锅端了，结果这次红营劫狱，跳出来这么多人，莫说天津、沧州等地，就连京师，连刑部大牢都给劫了，这一锅端端哪去了？直隶还有多少红营的暗桩，谁说的清楚，和红营大军里应外合之下，还有哪块地方能够守住十天半日的？”

“所以啊，朝廷恐怕是等不到红营兵临城下再跑了，朝廷上下，恐怕再无一丝幻想，皇上要加快度北狩了，而皇上要北狩，不可能不带兵护卫，红营暗桩能在京师炸刑部大牢劫狱，就不能在路上炸皇上的御驾？不带着兵马走，皇上怎么安全逃到蒙古去？”

“丰台大营是要带走的，咱们这些旗人燕勇自然也是要带走的，既然能被皇上带走，那还在这里抵抗什么？把性命丢在天津，不值当。”

哨官的脸色有些白，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大人，若是如此…….如您所说，上上下下的都准备要逃跑了，那咱们…….”

“让弟兄们收拾好细软，红营打过来，咱们拔腿就走，先回天津和主力汇合，然后一起逃去京师，再护着皇上北上……”

德克津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此事要悄悄的做，不要让海巡营的那些家伙现了，也不要让其他的人马现了，包括其他的燕勇同僚…….咱们要安全撤兵，总是要有些人帮忙‘断后’的，哪怕是他们一触即溃，红营抓俘虏也得抓一阵子，咱们就有时间撤离。”

那哨官犹豫一瞬，朝德克津行了一礼，转身走下了望台，德克津站在了望台上，把手从围栏上收回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的眼睛还盯着那些红营哨船，但思绪已经不在海上了，海风又大了，吹得他的下摆翻卷起来，啪啪啪的，像是在甩鞭子。

他走到一旁一处炮位上，伸手抚摸着粗糙的炮体，扫了一眼炮台上还在忙活着搬运弹药、校准炮口的海巡营和燕勇兵将，轻轻叹了口气：“当真是一门好炮，可惜…….怕是用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