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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排枪齐射,鸟铳声之中还夹杂着燧枪清脆的脆响,声音比鸟铳更尖、更脆,像是用铁锤敲击一块薄铁板,冲在最前头的那个总头幸运的躲过了红营的排铳,却没有躲过遂枪的集火射击,头猛的往后一仰,头盔都飞了出去。
他的身体在原地顿了一下,圆盾从左手滑落,朴刀从右手脱落,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正面推了一下,直挺挺地仰面倒在了冰面上,冰层在他身下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裂开了一圈蛛网般的细纹。
不仅是他,进攻部队中的那些总头、队头等基层军官,还有旗手、鼓号手,统统都遭到了红营燧枪手的精准射击,基层指挥几乎是一扫而空,失去了指挥的八卦军兵将阵列更加的混乱,只能盲目的继续往上涌。
冰面上的伤亡越来越重了,朱辰垣大致估了一下,从第一轮排枪到现在,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冰面上至少倒下了一百多人,灰蓝色的号衣散落在灰白色的冰面上,有的躺着,有的趴着,有的侧身蜷缩着,还有的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鲜血从尸体和伤者身下渗出来,在冰面上蔓延,因为冰面太滑,血流不出去,就在尸体周围积成一摊暗红色的冰碴,很快就被冻住了。
朱辰垣的望远镜从冰面上移开,扫向南岸土墙上的射击孔。硝烟太浓了,看不清楚射手们的动作,但他能感觉到那种默契,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默契,也不是靠严令能逼出来的默契。那是几百个人在心里同时数着同一个节拍,你打的时候我知道该装填,我打的时候你知道该瞄准,不需要看,不需要喊,全凭一种刻进骨头里的节奏感。
白莲教也试图用火器压制红营的火力,冰面上的火枪手射击的同时,有人从队伍后面抬出了几架一窝蜂火箭,那是用竹筒或木筒扎成的集束火箭射器,每个筒里装着一支带火药箭头的火箭,点燃总引线后,火箭会同时或依次射出,带着长长的尾焰飞向目标。
这种前明时期就广泛运用的火器,威力不在于精准,而在于覆盖面,成百上千的火箭飞射出去,能覆盖一大片区域,白莲教不像红营那样配备了步兵炮可以伴随步兵冲击提供火力掩护,只能依靠部分轻炮和这些老式的火器了。
朱辰垣看见冰面上腾起几团烟雾,紧接着几十道火线从烟雾中窜出来,拖着白烟朝南岸飞去。火箭的轨迹不是直线,而是弯弯曲曲的抛物线,有的飞得高,有的飞得低,有的在半空中就熄灭了,有的打偏了方向,飞到了村子东边的空地上,有的干脆在空中转了个弯又飞射回自家的兵马之中。
但确实有相当一部分命中了红营的阵地,出一片“笃笃”
的响声,显然红营对此也做了准备,土墙后面布置了挡棚,从空中垂下的火箭无法穿透,只能扎在挡棚上形成一道道密密麻麻的“杂草”
。
南岸的火力几乎没有受到火箭的影响。排枪还在继续,节奏没变,密度没减,甚至比刚才更猛了,火箭打过来的时候,枪声确实停了一瞬,但那一瞬太短了,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枪声又响了,更密,更凶。
冰面上的白莲教部队开始撑不住了,进攻部队甚至没有登上对岸的土地就已经被打散了,刀盾兵倒了一大片,藤牌散落在冰面上,有的还在往前冲,但队伍已经不成形了,没有了前排的掩护,后面的长矛兵和火枪手直接暴露在红营的火力面前,弹丸从射击孔里钻出来,打在人身上,噗噗噗地响,像是有人用大锤在砸冻猪肉。
压在最后头的甲兵身上的盔甲在如此密集的火力和如此近的距离上,根本毫无作用,许多甲兵趴在地上,躲在同袍的尸体后头脱着身上沉重的铁甲和棉甲,然后将这些宝贵的甲衣如同扔垃圾一般随手扔掉,火枪手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装填度本来就慢,在红营连绵不绝的火力压制下,很多人连装填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打倒在冰面上。
冰面上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不是一片一片地倒,而是一排一排地倒,每一轮排枪响过,就有几十人倒在冰面上,那些八卦军展现出了很高的素质,在失去指挥的混乱之后,开始各自寻找着掩体、尽量的伏低身子,他们没有放弃进攻,借助着掩体或爬或蹲的继续向红营的阵地靠近。
可冰面上除了同袍的尸体,还有什么能够给他们充当掩体的呢?每靠近一步,都要增加许多尸体和伤员。
朱辰垣把望远镜从冰面上移开,沉默了两息,轻轻叹了口气:“拱不动了,鸣金收兵吧,这么打就是送死!老林头,你带一队骑兵沿河查探,找几个能过河的地方,送些兵马过去,挖壕、修工事,稳着打。”
旁边一名莲主领命而去,很快,一支骑兵向着下游而去,与此同时,北岸响起了铜锣声,声音沉闷而急促,穿透了枪声和硝烟,传到冰面上,进攻的白莲教部队听到锣声,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开始后撤,留下火铳手和一部分近战兵马断后,扶着伤员和尽量收拾的同袍尸,向着北岸收缩,表现的还算井然有序。
但红营没有打算让他们体面地离开,左翼阵地上一直藏着没有动用的重炮忽然开火,炮弹越过河面,砸进了正在撤退的白莲教队伍中,朱辰垣看见了爆炸的火光。灰白色的冰面上,一团橘红色的火球猛地炸开,火光在冬日的灰白天光下格外刺目,像是有人在冰面上点着了一堆浸透了油的柴火。
火球炸开的同时,黑色的浓烟从中心向四周翻滚,弹片和碎冰被炸得四散飞溅,在冰面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坑,坑周围,白莲教士兵的身体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抛起来,原本还算有序的八卦军兵将,撤退变成了溃逃,扔下武器和伤员,抱头鼠窜。
“开花弹……”
朱辰垣喃喃念了一句,面色沉郁:“这下子……难打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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