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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西郊的天空,被秋日午后的暖阳照得有些白,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臭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腥气,陈厚耀几乎是一路小跑过来的,额头上已见了汗,长衫的下摆也沾上了泥点,还没进工坊区,就已经远远听见里头的吵骂声和械斗的声响,进了工坊区,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一个铁坊大门前,黑压压地聚集着两拨人,正激烈地厮打在一起!喊杀声、怒骂声、痛呼声、器械碰撞声混杂成一片,震得人耳膜麻,一波一拨人明显是工坊里的工匠和工人,这是一家民坊,没有制式工服,他们大多穿着粗布短褂,身上沾着油污和煤灰,手中拿着铁锤、火钳、甚至是尚未完工的铁条作为武器,虽然人数似乎略少,但仗着身在“主场”
,且工具顺手,抵抗得极为顽强。
另一拨人则大多是农民打扮,穿着土布衣裳,头上包着汗巾,皮肤黝黑,他们手中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锄头、扁担、木棍,甚至还有从地上捡起的砖头瓦块,他们人数众多,攻势凶猛,嘴里不停地用本地土话咒骂着,目标明确地朝着工坊的大门和那些敢于阻拦的工人猛打猛冲。
中间还挤着一些治安队的人,一名队长在不停的声音嘶哑着大喊让众人冷静下来,声音却完全被淹没在吵骂和械斗声中,试图阻拦的治安队员被冲的七零八落,几个人从人堆里钻了出来,向着各个方向狂奔而去,显然是去求救的。
地上已经躺倒了十几个人,有的头破血流,抱着伤处呻吟,有的则一动不动,生死不知,鲜血星星点点地洒在黄土和碎石路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陈厚耀看得心惊肉跳,他一个文弱书生,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赶忙靠着墙缝溜近些,看到那心心念念的公营玻璃工坊没遭波及,这才松了口气,玻璃工坊的大门也关着,有些工人正趴在墙头看热闹,见陈厚耀跑了过来,朝着下头喊了两句,大门开了一条缝,陈厚耀赶忙钻了进去。
“陈教授,您又来考察了?”
护厂队的一名老队长苦笑着朝外头的喧闹一指:“您来的可不是时候,外头都打翻天了,这可比之前那些来西郊工坊区闹事的凶多了,嘿,治安队都管不住!”
陈厚耀定了定神,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向外头看去,问道:“老李,这次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又跟上次一样,是跑来抢女儿的?”
“抢女儿也不会抢到铁厂去啊,铁厂里头能有几个女工?再说了,要是那些村民去女工多的工坊捣乱,咱们也不会在这里看着,得去帮个忙不是…….”
那护厂队队长摇了摇头:“这次不是抢人,是抢水!”
那护厂队队长仔细解释道:“他们一开始还是吵骂,治安队来的时候还想讲道理,我也把事情听了个七七八八,最近上面不是出了政策鼓励民间办厂吸纳灾民流民吗?给了很多税费优惠和政策优待什么的,四海商号的贷款也放松了许多,商人嘛,有利不逐王八蛋,那家铁厂的东家就准备趁着这个机会……那词叫什么?扩大经营!就去跟小宋庄的村委签了合同,弄了块地,和他们的合作社公私合营,准备搞一个新的铁坊。”
“小宋庄自然是愿意的啊,公私合营,小宋庄的合作社做配套也能赚钱,工坊搞起来村民们有销路有工作,但问题是建新厂需要水力驱动锻锤啊,小宋庄没水啊,他们和大宋庄共用一条宋代修的老水渠,那水渠在大宋庄村子里头,归大宋庄村委管,平常小宋庄灌溉用水什么的,还得跑去和大宋庄商量呢。”
“没水,这工坊就办不成,那铁坊东家就和小宋庄商议,他出钱,小宋庄出人,在上游重新修了一道水渠引到小宋庄,反倒把大宋庄的水给截走了,这大宋庄的村民能干?开新工坊、公私合营他们没吃到口利也就算了,现在连祖祖辈辈几百年来的水都给人截走了,这不是赶尽杀绝嘛?大宋庄自然就闹起来了。”
“所以大宋庄的村民跑去把那新渠给挖了,当时就跟小宋庄打了一场,上面是抓了人、调解过了,结果大宋庄的村民还是气不过,又跑来找这铁坊东家的麻烦,要把这铁坊也给砸了,就闹成现在这样。”
陈厚耀闻言,心中顿时了然,水利之争自古便是地方矛盾冲突的焦点,关乎生存,往往最为酷烈,村寨之中搞宗族、养男丁,甚至结社练拳,大半就是为了跟别的村子争水,以往清廷治下莫说械斗了,把火炮搬出来互轰的事都有过。
但他随即又感到一丝诧异和不安,问道:“争水引械斗,这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只是,村民如此大规模地跑来械斗,他们当地的村委呢?农会呢?都不管的吗?难道就没人出面拦一下?干部在哪里?”
那护厂队的队长听了陈厚耀的话,露出一丝怪异而又尴尬的表情,趴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忽然一指:“陈教授,您看,那个吵的最凶,举着个大棒子打人的,就是大宋庄的农会会长、村委主任!”
“什么?”
陈厚耀大惊,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四十岁上下的汉子,正如同一头怒的雄狮,挥舞着一根不知从哪儿卸下来的沉重门闩,势大力沉地朝着工坊一方一个看似头目的人猛砸。
他出手狠辣,一看就是行伍出身,想来应该是某个军转干部,将对方逼得连连后退,周围几个想上前帮忙的工人也被他顺手扫开的门闩逼退。
那人衣衫敞怀,露出结实的胸膛,脸上、胳膊上青筋暴起,口中怒吼着难以分辨的土话,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俨然是这群械斗村民的核心与灵魂!他……竟然是大宋庄红营基层组织的负责人?
陈厚耀面色也变得和那名护厂队队长一样怪异而尴尬,低声嘟哝了一句:“这真是……乱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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