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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泰栈客栈那顿酒之后,刘奎整整两天没有合眼。他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姜鹏飞被抓了,李明信也被抓了,八大处被连锅端,三千多暴徒纷纷作鸟兽散。消息传到民主联军总部的时候,那些拍板决策的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刘奎坐在警察厅的办公室里,手里捏着一支烟,烟灰落了一桌子,烟灭了他都没有现。他就那么坐着,眼前盯着墙上那张哈城地图,像一尊雕塑。
叶晨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鬼样子。他没有说话,走到刘奎对面坐下,也点了一支烟,还顺手帮他重新点着。两人就这么抽着烟,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照得蓝。
“周哥,姜鹏飞那边,审了没有?”
刘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叶晨弹了弹手上的烟灰,微笑着轻声道:
“审了,什么都招了。名单、计划、联络方式,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东北行营督察处的李维恭,据说气得摔了杯子。”
刘奎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抖的手。倒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他心里翻涌,像岩浆,像潮水,像被压得太久,终于找到了出气的口。
他想起了八年前,叶晨刚从关里回到警察厅特务科的时候,自己成了他的下属。
那时候他还年轻,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穿上那身黑皮,腰里别上枪,走在街上,没人敢多看他一眼。曾经他以为那就是威风,那就是本事,那就是他这辈子该走的路。
后来他知道了,那不是威风,那是耻辱。老百姓看他的眼神,不是敬畏,是恨。他们叫他“二狗子”
,在背后唾弃,恨不得他出门被车撞死。
这些他全都知道,可他没有办法。他不是高彬,不是鲁明,不是那些手里攥着权力、踩着别人往上爬的人。
他就只是一个小警察,听喝的,跑腿的,上面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不干这个差事,也有的是人干。他干了,至少还能在能力范围内,少做一点孽。
沉默了许久后,刘奎抬起头看向叶晨,然后问道:
“周哥,你说咱们这次算是立功了吧?”
叶晨就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刘奎问的不是“立功”
这件事,他问的是——这次我算不算是把自己给洗干净了?
从伪满警察厅的那些年,从那些被人戳脊梁骨的日子,从那些抬不起头、直不起腰的岁月里,彻底地洗干净了?
“算。”
叶晨就只是简单的回了这么一个字,但刘奎听出了那个字里的分量。不是安慰,不是敷衍,是肯定。是鬼子投降后,他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步,办过的每一个案子,救过的每一条命,最后堆出来的肯定。
刘奎低下头,把手里那只快燃尽的烟叼在嘴里,狠吸了一口。烟很呛,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眼眶渐渐泛红了。
一九四六年,哈城这座城市刚从鈤夲人手里JF出来不到半年,又从国党特务的阴谋中挺了过来。
城里的人心还不稳,城外还有国党军队虎视眈眈。那些在伪满时期当过差的人,那些给鈤夲人办过事的人,那些在老百姓嘴里被喊“二狗子”
的人,就像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有的人跑了,跑到国党那边去。继续当他们的“狗腿子”
;有些人藏起来不敢出门,不敢见人,连走路都低着头;有些人被揪了出来,逮捕、清算、关进监狱,甚至丢了命。
刘奎没有跑,也没有藏。他每天还是照常去警察厅上班,照常穿那身藏蓝色的制服,照常走在街上。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有人啐唾沫,有人骂他“汉奸”
“走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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