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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向她父亲,那张私底下可以温柔憨厚的脸,此刻变得豪气精明,谈笑风生;她和母亲一样,无从干涉父亲在外的所做所为,只暗暗希望神明护佑父亲一切顺遂──有捨有得,父亲不再追求感情,就赐他如意的事业吧。
用餐中,她意识到从餐桌对面投射过来的猎奇视线,对方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长期在舞蹈教室带领学员,她不很介意各种陌生打量的目光。
继续埋头大吃,一盅鸡汤借她身旁空间上桌,她望向端汤的姨婆,灵机一动问:「这不是早上吵得我睡不着的鸡吧?」姨婆点头,她呆了一下,忽然后悔起一早拿树枝戳鸡的举动,投胎前最后一场报时被惊吓,那只鸡应该不太瞑目吧?
嘴里的食物忽然有些走味,范柔决定放弃那盅香气四溢的鸡汤,头一转,再次感应到对面仍在持续的注目,如果不是她太敏感,那双视线黏着力也太强了,无论她或站或坐、说话走动,并未稍有懈怠,是哪位贵客对她如此另眼相看?
忍不住朝源头望去,稳稳对上一双满含兴味的灼热眼光,属于一名中年陌生男士。男人定定迎视她,沉稳且大胆;她不明所以,报以礼貌性的微笑,随即掉开眼,不再任意张望。
退席后,她遗忘了那张脸,可记得那对眼神,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惆怅,并且突发绮思──那样的眼神,如果是来自夏翰青,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想着想着,两颊彷彿自燃般灼烧起来。
夏翰青一现身在那扇灰黑相间的金属门边上,警卫眼尖,立刻通报住户,同时按了开门键,让夏翰青从侧门进入,一边有礼地欠身:「夏先生来啦!」
夏翰青礼貌地轻点头,熟门熟路地朝花木掩映的中庭步行。
眼前中庭面积不算广阔,楼层亦不算高,但整批住宅大楼位在精华地段静巷内,外观别致不落俗套,内部设计新颖,陈设走所谓的低调奢华路线,当初受他父亲所託购置时,唯二的标准是──富增值性、非名宅。
不困难,很容易便达成目的,他还全程监督了装修和迁徙过程,没有一幅画一副家具不悉心布置,完工后他父亲见状点头连连,从客厅景观窗望出去是蓊蓊郁郁精心栽植的大露台,比不上夏家的郊区宅邸林园的壮观,但望之足以心旷神怡了。
他造访的次数不少,每次停留不超过半小时,除非留下用膳,否则来去匆匆。
抵达其中一栋二楼住户门前,门扇已敞开,他直接步入玄关,反手閤上门,朝客厅白色沙发上倚坐看电视的美妇颔首:「阿姨。」
「翰青来啦!」美妇将选台器扔一边,指着刚端出、文风未动的新削水果盘道:「吃一点,今天刚买的,还是要热茶?我让阿蒂泡……」
「不忙,水果就好。」他执起备妥的叉子,叉起一块金黄芒果放入口中,浓郁的甜香立即在嘴里散溢,但仅止嘴里,未化进心坎。他不嗜甜,吃了两块便罢手,面向美妇坐正。
「夏太太好吗?」美妇启口。
不单纯的问候。夏翰青抬起下巴,直视对方一双含水妙目。
第一次见到对方时,他年方十二,那张芳华正盛的秀丽脸蛋并未令他惊艳,反令他吃惊──那不正是活脱脱他生母的模样?只是更年轻、更羞怯。年轻羞怯的女子身边竟跟着一个牙牙学语的可爱孩子;当时直觉告诉他,孩子是他异母弟,他父亲不为人知地建立起另一个家庭。
夏翰青貌似生母多些,若不加以说明,他和女子两人并立犹如一对亲姊弟,但他对她从未生起姊弟之情,年少的他尚未全然理解男女情事,却仅有一种念头──女子只会是过客,就像他生母是他父亲生命中的过客一样,不会长留。
女子生得艳色绝伦,名字倒取得很宜室宜家,叫郭家宜。
多年过去,他倒是猜错了,女子留下了,非但留下,还在夏至善心中牢牢取得一席之地。她羞涩尽褪,秀丽依旧,以各种方式保有青春;年近四十五,举止比之年轻时更形柔媚,谈吐益发不俗,显然用尽了心机让自己脱胎换骨。
夏至善的喜好很明显,他偏好这样的女子,他的外室或韵事对象,从脸蛋到身段彷彿系出同源,只是夏翰青生母任性一些,固执一些,胆敢主动求去。
「我妈很好,至少到现在为止。」他尽量回答得中肯。
他自年少与生母疏离,视父亲正室夏太太为至亲,家族亲友皆知。
「……」郭家宜听出他话中有话,支颐思索,一个偏头思量的简单姿势也能散发出丰韵,她嫣然一笑道:「这次至善出国考察,我不一定要去的。」
「爸爸既然决定了,阿姨就去吧。」
「翰青觉得这样好吗?我的意思是,我不曾公开露面过。」
「爸觉得好就行。」他答得很快。
郭家宜眨着未加工过的长睫,仔细端详他,像突然对他的相貌生起兴趣一样,大眼泛着不明心思,她弯起唇角柔声说:「翰青,这么多年了,你都没变啊,心里话藏得严严实实的,不累吗?」
「……」这是第几次听到类似的形容了?他对话里的弦外之音无心探究,大方承接她的目光,「阿姨多心了,我本就话少。」
他的寡言,一半来自天性,一半来自夏至善的形塑。夏至善不喜多话的孩子,自小教诲夏翰青静心观察,勿多言惹是非,这也是心直口快的小妹夏萝青不讨父亲欢喜的原因之一。他的寡言,让郭家宜从年轻时对他的百般讨好,过渡到客气疏离,再演变为如今见面时的旁敲侧击,言不由衷,她的态度转化和地位的转化自然是息息相关。家族里的年长女眷到这般年纪多半练就了一套生存本能,他见怪不怪,人前人后,对郭家宜绝不出言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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