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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谔与慕容复相处已久,深知他为人机警不会出错,眼见想不明白也就不再理会。元丰五年三月,宋军再度出兵攻克葭芦寨。此战告捷,朝野群情激奋,誓师北上平灭西夏。为此,种谔亲自前往汴京,面见神宗奏对伐夏的计划。种谔南下时意气风发只当只要说服了神宗,便可从容布置,修筑银、夏、盐三州,居高临下俯视兴、灵二州。待攻克兴灵,西夏都城兴庆府当可一鼓而下。
然而慕容复却知,性情急躁的神宗绝不会青睐种谔这个旷日持久靡费资财的筑城计划。甚至再过不久,那个纸上谈兵的徐禧就将官拜给事中前来鄜延军成为沈括与种谔二人头上的太上皇。徐禧其人并非科举出身,乃是得了神宗的缘法才获高位。走上层路线的他果然十分了解神宗皇帝的心思,上书神宗在永乐筑城节省军费,并保证筑城之后将很快拿下横山,平灭西夏。比起老老实实的种谔,徐禧的奏对才叫体察上意,可最终永乐城之战的结局却唯有斑斑血泪。
该为此负责的,是志大才疏贪功善妒的徐禧,更是急躁轻信用人不当的宋神宗,至于惯于见风使舵附和徐禧的沈括只是代皇帝受过罢了。可怜一代名将种谔战前不得神宗皇帝的信任,无法左右战局,战后却因伐夏之战是他首倡而被文臣们群起而攻之,文官们甚至放言“种谔不死,边事不已”
。最终,种谔疽发于背郁郁而终,一如多年前的狄青一般,没有死在敌人的刀箭之下,却是倒在了文臣们的刀笔构罪之中。
想到这些,慕容复再也按捺不住,上前扯着种谔的缰绳,殷殷道:“经略,官家性情急躁不懂军事,奏对时更要注意措辞啊!”
种谔讶然地望着慕容复,慕容复却又道,“学生家里是行商的,这买卖要成就得使劲夸自己的货色好,省钱、省力、一劳永逸,等买主会了钞……”
“放肆!”
哪知慕容复话未说完,种谔已一鞭子抽了过去。“这等小人行径也敢在本官面前卖弄,他苏子瞻是怎么教的学生?”
慕容复身负武功原可轻易躲开,却生生扛下了这一鞭子,仍死死拽着种谔的缰绳,大声道:“我是为你好!就你这火爆脾气,小心君前失仪,官家贬你的官!”
种谔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后生晚辈指责他脾气不好,当下怒极反笑,只道:“本将连战连捷……”
“绥德出兵过于迂回,不从王中正号令,索家平不战而退……”
慕容复即刻打断了种谔的话,意味深长地道。“种经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经略用兵如神,当知这行军布阵要左右逢源。汴京是文臣的天下,君前奏对,你有帮手吗?”
寥寥数语,竟说地种谔猛然一怔。隔了许久,种谔方叹道:“你的心意,本将知道了。”
说罢,打马扬鞭而去。
原本一场欢喜的送别只因慕容复几句话变地这般沉重,大伙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种谔走后,种师道一脸疑惑地上前道:“官家圣明……”
慕容复知道种师道年纪轻轻初出茅庐,正是对上位者盲目崇拜的时候,自己方才对种谔所说的话已涉及文武相争君臣博弈的范畴,种师道一时难以接受也是寻常。种师道将来也是一代名将,慕容复不愿惯着他的天真,当下瞥了他一眼,满是不屑地道:“官家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一辈子没出过汴京,见过的人和事还没有你我多,就算再圣明也有限!”
种师道被堵地一窒,面色忽青忽白,似想为官家辩驳两句,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却是乔峰身在草莽对皇帝的尊崇不如种师道那般根深蒂固,听慕容复这般所言只觉别开生面耐人寻味。他沉吟了一阵,忽而问道:“慕容贤弟似对官家并不信任?”
一边说,一边忍不住伸手抹了抹慕容复颈间的血痕。
慕容复吃痛地蹙眉,摇摇头,直白地道:“我信不信官家不要紧,要紧的是官家信不信种经略。大伙同坐一条船,但愿是我多虑了……”
话虽如此,慕容复却并不抱什么期望,反而在种谔走后令邓百川为他找寻工匠又大量采购羊皮、丝绸、石脂水等物。
慕容复这只蝴蝶能扇起的风力终究太小,事情仍一如历史记载的那般发展。不等赶赴汴京面见神宗的种谔回来,徐禧已官拜给事中来到这伐夏之战的最前线,取代沈括的地位全面主持这场声势浩大的伐夏之战,与他同行的还有神宗皇帝的亲信宦官李舜举。只因种谔不在鄜延军,徐禧也无心与军中那些粗鲁不文的将士们交际,反而与任鄜延道经略安抚使的沈括过从甚密。没几日,便已说服沈括支持自己在永乐筑城。
待被贬为文州刺史的种谔回到米脂,永乐筑城已无可挽回。种谔老于军事,听到这消息登时大怒。永乐一地三面绝崖而无水泉,万一夏军出兵围攻,那根本就是瓮中捉鳖。种谔力谏在永乐筑城必然失败,徐禧却听而不闻,甚至威胁他道:“你敢耽误战事,难道就不怕死吗?”
种谔却也光棍,大声道:“永乐筑城必然兵败,兵败就要死;我违背军令不从你的节制一样是死。既然同样是一个死,死在这里总好过丧师败部死在他乡!”
徐禧气地发抖,干脆上奏朝廷弹劾种谔骄横。种谔已是渐失帝心,徐禧却是正得圣宠,这场口水仗打到皇帝的面前,结果是一目了然。元丰五年六月,徐禧将种谔调往延州,与种谔同行的只有五千鄜延军。从领军十万一方经略到如今的披甲五千留守后方,在这场伐夏之战里,种谔再无能左右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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