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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六点,来帮忙的族人陆续到来了。
村里的秋意特别深,白霜蜘蛛网一块块地织在田野里、草坪上,它们在晨曦中闪着寒光,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的树合奏一支舒缓的落叶舞曲。蓝心怡倦怠地从车上钻出来,短牛仔裤和中袖羊毛T恤抵不了山里的寒气,她紧缩双肩双臂抱紧。简博弈脱下薄外套披在她身上。
村里有习俗,但凡办葬事,族人过来时要先领一个红包讨了吉利才开始干活。红包应是主人家提前准备好,放在茶托里搁到一张摆在家门口的椅子上。可是简化兄妹没有想到这些,族人未领到红包,都在门口站着不进屋,也不干活。简单打开手机支付码,用手机碰碰支付红包,几个年长的族人不接受这种虚拟的红包,认为这并不能真正讨吉利。简易不停地赔笑脸,说原来没想过要搞那么复杂,准备不充分,盼兄弟叔伯谅解。
兴许是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今天大家平静了许多。只是在忆及旧事,触及旧物时内心才阵阵收缩。早餐后,道士开始渡亡灵,悲怆的唢呐、锣,伴着道士如泣如诉的唱腔,把人的心唱得湿漉漉的。
没有人听得懂道士在唱些什么,他半闭着眼睛,声音低沉冗长,简立基疑心他是不是睡着了,在梦中呓语。简单明白这只是心理安慰,他甚至反感这些风俗乃至认为这是恶俗,大家都在自欺欺人,一
个人死了,他的肉体、他的灵魂、他的思想都灰飞烟灭了,哪里还有什么轮回!然而族人的干预又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这是在乡下。
同一个祖爷爷的外嫁女陆陆续续回到了,登礼的人早已经把登礼台摆得周周正正,笔、簿和糨糊都已经备好,登礼这项工作是极其重要的,一般都由村中的墨斗三公太负责,简单往台上摆了一个碰碰收款仪,说这个收款仪会帮记录所有,接着又摆一个付款码,说这个是碰碰回礼码。
三公太一整天都坐立不安,异常烦躁成为收款码的附属品让他很恼火,觉得自身满腹才华被这两码给糟蹋了。碰碰收款仪让德高望重的三公太变得无足轻重,他跟边上打下手的小六嘀咕:“这哪是葬礼,明摆着向亲戚要钱,全都变了质。”
小六一边用纸当扇子扇凉,一边附和着三公太的话,突然又想起扇得不是时候,尴尬地放下纸片。三公太又忍不住跟每一个来碰一碰的亲戚抱怨一通。
没有扎纸轿,也没有扎纸屋,没有爆米花,甚至没有蒸发糕。孝男孝女上孝用的毛巾不够,要派人去补购,出发前要先给个红包,仍是用碰碰红包,族人私下议论这葬礼太不近人情,什么都是电子数字化,怎么不干脆搞个数字化的葬礼,这样不伦不类苦了自己也累了别人。
也有一部分族人觉得挺有意思的,新时代就应该用新规、刷新旧
习俗。旧时葬礼搞个五七天,守灵五六夜、守孝三年,可把人累得够呛的。后来不都逐渐简化了这些礼仪了吗?总用新瓶装老酒,社会还怎么进步?
葬礼是简约版的,在葬礼的间隙里,郑东东见缝插针继续描绘生物机器人二次升级的宏伟蓝图,简化听得津津有味,或表示认同或提出意见,升级乐嘉是他最关心的事。自从乐嘉来到他们的家,他真的省心了很多——乐嘉来之前,家务、孩子和油盐酱醋成了一地鸡毛,让简化崩溃甚至怀疑婚姻。乐嘉的聪明能干及时挽救了这些。
他对乐嘉是极满意的,只是有时候乐嘉没办法领会他们尤其是程熙的想法,导致程熙经常挑剔乐嘉。他们不知道他们的热切讨论早被一双钉子般的眼睛把他们钉进墙里去了。
简立基这两天睡不好,一直犯困,他困了总是要贴着乐嘉。四姑婆近乎讨好地堆着笑说:“三嫂,宝宝已经困得不得了,让他回房睡一会儿吧。”
乐嘉浅浅一笑,说她是保姆而已,那才是宝妈,她朝程熙那边努努嘴。四姑婆的笑容迅速收缩,又无法完全收缩,像是失去的弹性的橡胶圈,松垮垮地挂着。她一脸狐疑地打量着靠门的程熙,看一眼乐嘉身边的简化,又端详了一会儿乐嘉,似乎要在他们之间建立某种打破常规的逻辑关系,最终还是不得要领。
好些亲戚都错把乐嘉当成简立基
的妈,简化程熙解释了好几次后,沮丧得连澄清的欲望都没有了。程熙懊恼地想,当初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把简立基完全托付给乐嘉。这些年来,自己忙于工作,缺位了陪伴,缺席了成长,如今孩子对至亲的疏离让她如坐针毡,这一切都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误解。
她是多久没用心陪伴过孩子了?视觉似乎还暂留在呱呱坠地那一团皱巴巴的肉上,孩子就已经偷偷地长成小男子汉了。如果说人生是一个坐标,对于简立基来说,他降生的那一刻就是原点,然后向左或者向右完成人生的单程旅行。而她,是从什么时候起,离孩子越来越远,直至走到了孩子成长的反方向上?现在无论她怎样努力,她都无法弥补那五年缺席的陪伴,无法沿着坐标回溯到原点再追着孩子成长。
这几天,她反复问自己,现在的生活的意义是什么?自己的目标何在,日复一日的忙碌换来了什么?自己爱的人狂热地爱着他的文字,少得可怜的夫妻交流时间还常会冷不丁地被文字强行插入,他会在进行中突然起来敲击他的键盘,她曾经恼怒地举起他的平板往地上砸,却被他的大手钳住手腕,他的凌厉和他的恼怒让她震惊,她发现她早已被文字挤兑出他的心。她当初死心塌地地迷恋他的才华,文字是连结他们的那根线,如今文字又成为一点点地切割他和她的感
情的凶器。
她想要的是讲究细节和品质的生活,她认为工作之余,他们应该建立一个二人空间和一个亲子空间。而他的注意点完全不在这些,用他的话来说,他更注重追求生活的魂,而不是虚空的外表,生活嘛,“差不多就行了”
,人应该树立更高远的目标,那是灵魂的栖息地。谁都没有错,错的是三维空间像摇号一样旋转的时候,把他们俩错位了,各自站到了两个不同的面上。
手机固执地响个不停,简化看一眼,默默在心里接听了——什么连载,老头子的命都载到了尽头,再怎么样也得把老头子的葬礼办妥了,给他这辈子画上句号,才能继续连载。
电话不依不饶地响着,像极了郭小丹那拖长了的腔调,几分尖酸刻薄,几分慵懒。
连日来的烦恼像老树枝桠上的寄生藤,不停地攀附缠绕,越缠越多越乱,简化无处遁逃,无处释放。程熙的冷嘲热讽也成了其中一根藤在疯长。
“爸爸,电话响了好久,你怎么不接?”
简立基从乐嘉背后探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问简化。简化逮着了一个给郭小丹颜色的机会。
“爸爸在思考着很重要的问题,要不你帮爸爸接,就说爸爸今天有事情,改天登门拜访。”
简立基像个大人一样郑重地接电话,十多秒时间,他的脸由神圣转为惊恐、紧张、困惑……简直是一个丰富的表情包,他递回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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