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福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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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啼笑皆非（第1页）

卯生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妻子说的话，却又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感到自己的心，明显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又像猝不及防中被人抽了一记耳光，一股热血横生，脸如火烧。其滋味复杂怪异，令人啼笑皆非，又怒不可遏。这刹那间，他想起了过去的金琬，想起金琬为了维护纯洁的爱情而不肯染指铜臭的往事；也就在这刹那间，他感受到了男女之间的爱与情，犹同一领珍贵洁白的织锦，不容作贱，不容玷污。而妻子吐出来的这寥寥数字，它竟像一团油黑的污物，忽然横飞四溅地破坏、践踏了这块圣洁的锦缎。

这是夫妻呀，为什么会这样？

他内心潜意识地希望这是妻子一句无知的玩笑，然而他深深与沉重地体会到了它不是，并不是。以致他无法理解，无法接受；那寥寥几字像一片黑云，像一抹阴影铺天盖地，顽固地占据他的大脑，甚至令他终生地拂之不去。他终于忍无可忍地腾身坐起，忽一下掀去了被子，抱起一双娇儿，到另一床上相搂而眠。

她赤裸裸地愣怔许久，哭了许久，最后裹被独自睡下。她不认识自己有什么过错，只恨丈夫无情。从此，他们同室分床，继而分室而居，经年如此。虽然两年后略有好转，但仍然是聚短分长，习惯到老如此。

人说，夫妻正常生活间断一定时间即够离婚条件。如是说，婚姻法是道德的。但倘若真是如此，到本文成书时，卯生一生至少可以同妻子离婚十次、十数次。

分家第一年的春节，卯生家就杀了一头三百多斤重的大肥猪。这在当时的农村，是极其富有的象征。为不让妻子辛苦，冬十月才买这头猪，买时已是活重两百余斤。年前十天，卯生即将所有年货办好，而且十分丰盛。他要让老父和孩子们高兴，也为让这个没有夫妻恩爱的家庭尽可能和谐一点。

万事具备，只差豆腐。卯生说买，妻子说自己加工。

为了抢时间交付工程，也为多挣几个钱，腊月二十七日下午，卯生才收工回家。回家时，他买了一个长把铝瓢，一把漏勺。这两样都是当时刚刚面世的时髦货。他很高兴，准备回家请师傅来下炸用。辛苦一年，收获颇丰。他怀着一种得胜的兴奋心情，进门即叫：

“我回来了！”

他每回家来，都习惯这么带有日本人礼节似地叫唤一声，目的是叫给儿子们听。儿子们每听到这叫声，立刻欢天喜地，争先恐后地向他扑来。于是他蹲下，老远伸出双臂，一手搂一个，摸着头，亲着脸。每这时他便忘了疲劳，也忘了婚姻等等方面的不足与不幸，只有幸福。这幸福醉人也醉心。

今天，他叫得比平时更热烈，更富有感情。仿佛除了对儿子们，也故意将自己辛苦得胜的心情，及回家过年的喜悦传送给妻子。

可是十多秒钟过去了，他没听到反应，也没有见到向他扑来的儿子们。他正感奇怪，准备再叫时，忽然听到了妻子在厨房内的咕哝声：

“回来了，好大个稀奇。”

卯生的心陡然一冷，热烈的兴奋瞬间失去一多半。他走进厨房，见妻子黑煞着脸，正忙着打豆腐，正煮浆。哦，他明白了：她在忙。妻子每忙时火气都足，人也伟大。习惯了，他总避着这股风，避着这种煞气。他不是怕她（如是倒也好），而是怕按耐不住自己的脾气。

他向前走两步，想把手中的瓢、勺放到灶台上。可他突然发现，一双儿子正在灶后吞吃生豆渣。那胆怯的贪婪的模样儿，像做贼，又像饿过很久。他心痛了，扑上去搂起一双儿子，回头问妻子：

“你们还没吃饭？”

“哪个吃了！”

“咋不做饭吃呢？”

卯生看表，时针已过下午一点。他不由火起：“你这样，会把娃子饿坏的。”

贺春英手中锅铲一抡，咣啷一声，将卯生新买的瓢、勺打下灶台，叫：

“我只有一双手。跟人家一样，能玩？”

“谁玩了？”

卯生深感委屈。兰山俗话，长工短工腊月二十四满工。可是他忙了整整一年，忙到了今天，忙到了腊月二十七，没听到家人道声辛苦，反遭如此待遇。他不由一股怒火升起，哐地一脚踢翻了豆渣，吼道：

“你有天大的理由，也不能饿娃子！”

“我饿他们，我想饿他们？他们饿，我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