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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珏趴着一动不动,他被阴气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却仍旧能感受那只手掌,指骨修长,掌心宽大,笼在他的后脑勺严严实实,是一个庇护的姿势。
被庇护的石头精还是生灵,入了阴也见不到路和光,只知道大约是在黑暗中慢慢地飘,要飘去哪里他不关心也不在乎,随便瞄了一眼,仍旧将脸埋进了阴冷的颈窝。
罗浮山上干嚎了那么久也只是个前奏,眼泪从腚上的那一巴掌才真正涌出来,无声无息的盈满颈窝。
隔着阴阳的距离,鬼身承不住他的热泪,阴气将泪水冻成了细小冰珠,伊墨飘了多久,那些细碎冰珠就撒了多久。
也不知他究竟有多大委屈,也不知道小崽子要哭多久才能满意,伊墨便在路上慢慢地飘,让他近千年时光也没成器的不孝子索性哭个够。
轮值的同僚拘着魂魄提着灯从他身边路过,一歪头又倒退着飘回来招呼:“不是沐休上去探亲,怎地还带下来了?”
伊墨便答:“不肖子孙也配安生过节么。”
很有道理,谁还没个不肖子孙呢。大年初一,晚上去探个亲,相当喜庆。
冰珠子在他们寒暄的时候就停止了洒落,埋在颈脖处的脑袋悄悄动了动,露出一只红肿的眼,静静地窥伺。
他所能看见的只是一片黑里偶尔飘过的昏黄烛火,烛火在伊墨身边停下,就能听到他们对话,却看不见影子。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转念一想约莫是父爱如山,小小年纪不许他见太多鬼。
阴司本也不是活人该来的地方,且他魂魄未曾离体,本体又是一块顽石,入了阴也眼盲心瞎看不见什么好光景。
“哭够了?”
伊墨问,偏过头对上红肿的眼泡,眼尾挂着冰珠子,鼻子下面也挂着碎冰凌,当真是邋遢又狼狈。
伊珏没应声,拽出自己先前用过的绢帕,给自己擦脸擤鼻,且收拾干净才小小地“嗯”
了一声。
“没哭够就继续哭,憋着作甚。”
伊墨说:“小孩儿要哭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小崽子眼圈又红了。
两世近千年岁月中,真正陪伴他最长时间的从来不是短命的沈清轩或启朝不入宗祠的赵景铄。
他的幼年和少年,乃至加冠成人之后漫长的两百多年岁月中,最亲爱的长辈只有这个做了鬼仍旧会抱着他,用一只手掩盖他所有猝不及防的狼狈,会飘在幽冥路上闲逛着只让他伏在肩头痛哭一场的老妖蛇。
老妖蛇做了鬼也没什么变化,还是从前模样,除了束起了发,不再懒散地披着像是随时能够找个地方再睡过去——谁睡着还要束发,蛇妖找个地方随时入睡才是常态。
可他如今成了鬼吏,不能披头散发,不可以挑个日光漫漫的好地方随时大梦一场,挨得近了都是森冷的阴气,再温暖的脸颊贴上去也暖不起他。
苍天之下,人或妖或神,皆所望而不所得。
就像他自己,从来也不想做个妖,两世都没有被成全;
他想要做一粒清清静静的石头,或者是一块小小的砾石,被踢到某个墙根底下,风吹雨打里,也许有个顽童路过看见它,将它捡起来,砸一只恶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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