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蒜头兴奋地喊,婆婆,你看到我了吗?这树梢上最红的一颗,等下摘给你吃!灯花眯着眼说,小心脚下,不要摔下来了!
蒜头爬到了树梢,一群孩子在树下嚷着吃枣。蒜头握着树干使劲摇晃,枣子扑簌簌地落满马路,孩子们一片欢腾,抢着,捡着,一边喊,这个是我的,这个是我的!
在喧嚷的童声中,突然夹杂了一声苍老的声调:“这个是我的!”
蒜头低头一看,却是队长远仁。他跳下树来,说,队长吃枣吧!远仁现蒜头留着一颗最大最红的,说,好的居然不给我,没有一点尊敬老人!蒜头对远仁说,这是给我婆婆的,是孝敬老人。远仁笑着说,还知道疼奶奶,不错!
蒜头下了树,回到围墙里,把几颗漂亮的大枣递给奶奶,说了一声,我去挣工分了!灯花说,赶紧去吧,叫队长算给你一半的工分也成。
这时,远仁也进到了屋子里,说,灯花婶,这可不行,我得给他全天的工分呢!灯花奇怪地问,全天的工分?你肯定没安什么好心!你就不要为难孩子了!到底让他做什么活?可别让他累着了,他可只是个半劳力!
远仁说,不会累着,轻闲着呢。
灯花告诫蒜头说,你可别跟着学坏哈!蒜头神秘地对奶奶说,不会呢,我现在可是队长的座上宾!
午饭时间,村里最早升起炊烟的,自然是灯花家。捡狗下地回来,头上的稻屑顾不上清理,就匆匆推开蒜头的房门找人。他满脸怒气地说,这小子好吃懒做不下地,一个上午没看到他,看来学校真不是个好地方,比他小几岁的孩子都下地了,能拿一半工分,好歹能养自己!
何氏也回来了,扯着草帽说,当初就说不要再上学,小学毕业十五六岁,可以算个全劳力了,让他弟弟去念书就行!捡狗说,你还说,他变懒就是生你的气,你去找他去吧!
灯花一边生火做饭,一边说,你们不要再吵了,队长给他派活了!他早就起来,跟队长去挣工分了!
捡狗一听更不放心,说,跟着队长会有什么好事?那可是我们家的死对头!说罢就气冲冲地往远仁家走。
远仁吹完了收工哨子,查看完各小组劳动情况,正往家里去。看到捡狗跟在后头,奇怪地问,不是收工了吗,还想我派活?
捡狗说,我找蒜头,我姆妈说上你家里了。远仁说,现在该忙完了,我叫他回家吃饭,放心,会给他计上全天工分,按大人的算!
捡狗听了火冒三丈,说,你是让蒜头当家奴了吗?我看你是在利用职权,把蒜头叫到你家里来干家务活,你成心是想毁了他!捡狗说完,冲进屋里。
推开房门,却见桌上摆着一壶水酒,一盘花生,还有一只算盘,一本账簿,一支钢笔。蒜头正坐在凳子上拨拉着算珠,说,平数了!说罢搓了两粒花生丢进嘴里,倒了半碗水酒端起来就要喝。看到父亲进来,蒜头又赶忙放下酒碗,慌乱地说,你怎么来了?
捡狗看到桌面的情形,有些意外,大叫了一声,原来上这里躲清闲了!不由分说,拉着蒜头往家里走。
敦煌说,集体是大家庭,是大熔炉,我总觉得在那年集体年代,独身主义无法藏身!中国居然也闹起独身主义,部分原因可以归结到分田到户、个体户单干,那是时代的负面产物!
独依反驳说,社会分工与社会组织,都是复杂的事情,集体跟独身是互相对立的概念,独身也可以参加集体,我不是在单位上班吗?!独依说完,对面的鲲鹏笑了起来。
到了第五周,独依对“讲古闻”
的兴趣早已淡去。她坚持和薪火进村,实在是由于鲲鹏引了她的好奇心。她想知道,河村的故事,灯花的故事,作为同龄人他会如何看待,作为乡村规划的设计者,会如何安置。
连续四个周末来到河村,她对父亲祝虎的耳光,也不再怨记。灯花的命运让她知道,独身主义并不是主流文化,至多算是精神变异。它能盛行一时,是多元化时代的包容。它背后的失意、迷惘、强颜、苟且、自嘲,正是试图纠偏的分泌物。幸亏杂志社并不要坐班,她有充分的自由继续在梅江边晃荡。
而在集体劳动的年代,河村从来没有像独依这样自由晃荡的人。薪火和鲲鹏这一代人,没有经历过农村集体劳动的年代。他们对集体劳动的想象,早已从历史批评转向了文化研究。“灯花”
对集体的描述显然弥足珍贵。它深深吸引了这些年轻人的关注。
对农村集体有最深感受的,当然是蒜头。但直到蒜头自己当上了队长,才知道前任的老队长远仁有多难!整个村子的事情要他盘算,而全村人的嘴都向着他!
那一天,远仁突然被红卫兵抓走,蒜头被乡亲们推举为队长。蒜头虽然对远仁的历史仍怀有怨恨,但他仍然极力去小镇为远仁说情。
去往小镇的路上,他在回想十余年前跟远仁“合作”
的少年往事。如果不是远仁提供了“实习”
机会,他真不敢接任队长这个职务。独依看到“灯花”
讲到这里,老年的蒜头拼命点头。
那是四十年前的秋天。河村里没有自由晃荡的闲人。如果说一个也没有,也不对,至少蒜头算是一个。
秋收季节,乡亲们都出工下地了,灯花就成了河村最闲静的人,坐在土屋前眺望蛇迳。山寺飞檐如鸟,梅江钻出群山滚滚东来,日子在暮鼓晨钟之间匆匆而过。不知道那一天起,灯花现蒜头比她更悠闲。
这天早饭后,远仁的哨声响了几遍,社员们纷纷忙乱起来。人们下地上工去了,陈小素把一只箩筐改成的摇篮放在灯花膝前,对两个还在吃东西的孩子说,跟着奶奶,不能乱跑,不能去池塘边玩水。灯花淡淡地说,就放心去干活吧,丢不了的!
捡狗和何氏匆匆吞下一块红薯,咽了口米汤,就到蒜头的房前敲门叫唤,说,该起床了,村子里就数你最懒!周末也不跟着下地挣工分,看我们回来收拾你呢!灯花看到蒜头房间没有动静,就说,你们就赶紧去上工吧,别扣了工分,我等下会叫起他来的!
捡狗的妻子何氏,在灯花嘴里叫出来的不是姓名,而是一个村子的名字。梅江的村落,女人出嫁后就没有了自己的姓名,一律根据娘家地名称呼,于是一出嫁便成了村子的代表。村子也会由于媳妇的增多而“幅员”
广大。
何氏走后,灯花起身走到蒜头的房前,敲起了木门。门里没有回应,倒是响起一阵呼噜,紧接着一阵梦话。灯花听了不由笑了,蒜头还在梦中与公社干部争论呢。
记得有一天,社教工作队进村来,看到灯花屋檐下孤单的背影,特意找到队长责问,在社会主义的大家庭里,怎么有人可以不参加热火朝天的劳动?远仁指着灯花的小脚,没有说话。干部又说,这是封建社会的余孽,寄生虫。灯花当然听不懂,她坐在竹椅上忙碌针线活,扶着摇篮哼着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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