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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梅坐在青莽林场的阳台上,远眺着林场上空又大又圆的月亮,有点忧郁。白天炎热的暑气已全部散去,晚风送来的清凉让人充满惬意。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红梅琢磨着天象和事理。
这几天,红梅为书声和东方之间的矛盾烦恼。看着硕大的月亮升起来,她心里回味月光下的蓼溪、沙滩、渡船,心里充满牵挂。这是一种神秘的情感,刘红梅心里装满幸福,坐卧不安,仿佛无数只蜜蜂在花丛中刚刚找到蜜源,嗡嗡嘤嘤飞来飞去。
但她同时非常痛苦,觉得这份情感非常陌生,非常可怕。她和危东方是青梅竹马,所以当时一起来到林场。书声的出现让她知道了这其实只是兄妹的情感。书声大了她一个年代,但他的成熟忧郁和怀才不遇,如此令人着迷和动心。下午劳动结束,刘红梅本想去镇里,但山高水长不敢独行。
那天晚上,月亮越升越高,仿佛受到冷落而独自走开。刘红梅静静地倚在木栏边,望着月亮,感受到边地的气息。这一天,危东方打来了野味,大宴从知青们。他们一边纳凉一边叽叽喳喳,天南地北地海聊。
这时,刘红梅听到危东方大放厥词,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是描述,一会儿是评论。
危东方说,兄弟们,你们知道我昨天上山的时候在山坡看到了什么吗?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多么的愚昧落后,真是难以置信!大家被他吊足了胃口,一齐噤声,等着他讲述看到了什么。我昨天跟着大家一起进山伐木,走到半路肚子疼,就找一个偏僻的地方。该死的,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吃了什么肚子疼。
大家于是起哄,看到了什么?肚子的问题以后研究吧,赶紧说!刘红梅也不由屏息静听。
危东方故意停顿,说,哎,我落到这个地步真是惨,这么多亲密的革命战友,竟然没一人关心我的健康问题!
大家又起哄,说,赶紧说!
危东方说,好吧,我告诉你,这可是盘古开天地才听过的事情!
刘红梅一惊,知道危东方肯定不会讲什么好故事!于是,她不由竖起耳朵,听到危东方继续讲下去。
危东方说,那天我走到一个偏僻的山坡,蹲着一个草丛里,突然看到下面生惊人的场景:一个放牛的汉子紧贴着母牛。众人啊地一声,异口同声地问,后来怎么样?危东方说,那人在牛身上挨挤着,一副满足的表情。我看得目瞪目呆,没有惊动这位汉子,悄悄拉起裤子走了。
知青们纷纷议论,说,太愚昧了!太原始了!太恶心了!他们不断出议论,有惊奇和感叹,有哄笑和探究。刘红梅也感到匪夷所思。让她意外的是危东方开始拿着这事抹黑山乡的群众,最后矛头直指书声。
远远的,男人堆里不断爆笑声,这笑声粗俗刺耳,在林场的夜色中回荡放大,而那些回声仿佛是草木群山在出强烈抗议。危东方故意吊大家的胃口说,如果牛和人真的结合,生下来的究竟什么?是牛还是人?是牛人还是人牛?还是骡子一样的非马非驴?我从昨天想到现在,终于想到了是什么!
众人问,是什么?
危东方说,就是土著,这梅江边的乡巴佬,他们就是人和牛结合生出来的,所以只知道耕田种地,所以跟牛是亲戚,死了不肯吃牛的肉,而要隆重地把耕牛埋葬。
有人问,梅江边有这种风俗?
危东方掏出一张纸,说,你们看,这是什么?我就是从这里看出来的。大家凑前去一看,纸上却是一张图,分明是一头水牛的形体,但墨块画出来的只有两只牛角、两只眼、四个蹄子、一个牛鼻、一条尾巴,其余的身形都是汉字拼接而成的。有人想读出句子来,却找不到起点。
危东方指着牛眼睛说,这是一《悯牛诗》,从两眼间开始读,围着右眼一圈出来,到左眼往鼻子处,拐到前右脚,上行到腰身,再绕到前左脚,四脚均绕成了,就上腰背,最后拐到尾巴处。众人的目光随着危东方的手指绕了一圈,终于走出了文字迷宫,方知这是一七言诗。
有人把耕牛图抢了过去,再次读了起来:
请君听我说因由,世间最苦莫如牛。春夏秋冬勤苦力,四时耕种未曾休。
肩上犁耙千斤重,犁了上丘过下丘。步步向前无休息,声声喝骂不停留。
泥硬水深难转步,手拿牛梢背上抽。只望早早来放我,谁知竟到午时头。
饥渴难堪偷来食,合家大小骂啾啾。年年吃的都是草,种出田禾各自收。
糙米白米做饭食,糯米蒸酒敬亲友。百物耕种天下富,有谁看我苦白头。
冠婚丧祭诸事急,无钱作我当他愁。见我老来无气力,卖得屠户做茶油。
脑上一斧推倒地,苦死难当泪盈眸。我思辛勤干何罪,剖肝剐肉又割喉。
剥我皮来满鼓打,惊天动地鬼神愁。宰我之人心何忍,食我之人德何修。
世上若无我耕作,田连阡陌总多虚。世上万般生意好,何必打屠杀耕牛。
只望诸君怜我苦,存心积德庆有余。
看到大家兴致勃勃看图念诗,危东方说,你们看看,你们说说,这《耕牛图》不就是梅江的符咒吗?不就是梅江人家的图腾吗?这图要是挂到县城的小店里,谁还敢吃牛肉汤呀?
一人说,这与牛肉汤有什么关系!
危东方说法,这梅江与我们县城的绵江不是同一片水,真是同县不同流、同乡不同俗,难怪以前这白鹭镇不归瑞金,而是宁都县或长胜县,同饮一江水嘛。牛肉汤可是我们瑞金城里人最喜欢的小吃,但这梅江人家却不好这一口,而且反对吃牛肉,你说他们不是牛生出来的是什么!
有人说,梅江边也有人不赶牛耕地的呀,他们读书考学,在单位里上班,比如书声,那他不是牛生出来吧?
危东方阴险而短促地笑了一声,说,这《耕牛图》就是我从一位老先生家里弄来的,这是梅江边文化人的玩意儿,能说书声他们不是?他呀,更是一头牛,愚昧落后的牛,不知天高地厚的牛,一头情的骚牛牯!
人群里爆出哄堂大笑,一片人仰马翻,竹椅由于笑声突然增加重量,出吱吱的声响。突然,叭的一声,危东方的脸上出现一道红手印。人们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尽情释放的笑声被硬生生打断。等大家明白过来,才看清刘红梅正在离开人群。
林场的笑谈传到了书生耳中,包括红梅献给危东方的耳光。书声与危东方的决斗不可避免。梅江的沙滩上,林场与木头站的工人两军对阵,为各自的战将助威。月光率领星辰,在梅江上空驻足观看沙滩上的一场武斗。
这本来是属于全中国的月光,看惯了大地上的武斗,书声和东方的搏斗显然清汤寡味。但两人武斗场景毕竟与别处不同,特别是背景宏大,山河壮丽,虽然没有刀棒,没有枪声,没有流血,没有掉牙,从天空看下来更像是两只恋爱的鸟,在沙滩上表演着皮影戏。两只鸟飘忽着,拥抱着,翻滚着,沙滩上不断制造着深深浅浅的沙坑。
这场争斗甚至不如联欢会上的文斗精彩,适合于在沙滩上撕打的场景毫无看点,沙难很好的缓解了两人摔打和进攻的力度,伤痕累累而屡败屡战的的书声在听到刘红梅的声音后突然罢手。刘红梅得知决斗的消息非常滞后,也非常及时,她的突然出现立即造成了决斗的夭折。书声与危东方都不知道是第几个回合了,却不分胜负,谁也没有取得辉煌战果。
书声看了一眼气愤的红梅,心情低沉地离去。更大的代价还在后头。决斗的消息传到单位领导的耳里,书声为此受到处分。正是背着这个处分,书声立即答应了家里的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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