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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凤——”
归云哽咽。善良的归凤,原来这样了解她的归凤。她小产后第一次在人前欲流泪。但是,忍了。她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关,我没事。”
又捂住了小腹,“只是对不起这个孩子,是我什么都不懂,没有好好照顾他。”
“日子还长呢!”
归凤抱紧她说。日子的确还长,归云的伤心还磨不碎。但卓阳的第一封家书到了她的面前。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卓阳还写了两封,一封给母亲一封给归云。归云站在玉兰树下,拆开了信。卓阳写了自己的行程,原来信是从北平寄的,寄信的当晚他就要跟着部队去张家口。他一向不避讳自己的情辞,在信中也表露无疑,意态缠绵,看得归云几度恍惚,好像卓阳就站在自己的身边,摩挲着自己的鬓角。思念来得波涛汹涌。只卓阳最后一行小字,又将她看怔了。“我时常有所觉,我是否已有成为父亲的资格?云,企盼你给我一个好消息。”
他亦有所觉,只她恍恍未觉。咬碎银牙,恨透了自己。“你要告诉他?”
雁飞已站在她的身边,她也看到信。归云手里执着信,想了很久。很艰难很艰难去回复卓阳的最后一句话。她用和卓阳同样的字体来写:“阳,我不是一个好母亲。”
又补充了一句:“我弄丢了我们的琴。”
突然压抑不了,她伏在案上大哭一场。归云给卓阳的回信写了一个下午,最后狠了心,将末角的那行字抹去。在这种天气,总有莫名的寒风吹进来,她觉得遍体生凉,更显伶仃了。她将想法向卓太太一说,也不欲卓太太对卓阳有所透露,卓太太只得叹道:“你想得周全,我晓得你的苦。”
执手相看凝咽,她们相依为命。归云暗暗生了愁和恨,却不知该恨谁。她的人生总是如此,每到有了些什么,却又失了去。她看着卓阳和自己的结婚照发呆,背景山水迢迢,人也终于山水迢迢。她想她原来是习惯伶仃的,故才有了这么些勇气放了他走,那许多风险和担心也只能狠狠压到心底储存起来。冬风真的已卷不出一片落叶,空虚地呼啸在桶长的弄堂里。空虚的也不仅仅是这季冬。
又有人来敲门,娘姨跑去开门,进来的是抱着江江的雁飞。“江江很想你。”
雁飞走近她,想给她拥抱,可惜怀里还有孩子。归云接过了孩子,许是眼红红得怕人,江江一见她这样噘了噘嘴,双眼骨碌碌直转,打个哈欠,竟然朝她笑起来。小小的手拍在她的面上,归云的心,蓦地一暖。雁飞的手得了空,把补品悉数放在桌上。“我这样子,是不是很失败?”
归云轻问。“怎能怪你?你能捱着没倒下就已经很不错了。”
雁飞道,“你这样子,让我恨那个留下你一走了之的卓记者。”
归云将江江抱搂得紧紧的,苦笑:“当我感觉孩子正离开我的身体的时候,我好想他,想他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我想——他留给我最宝贵的我也要失去了。那时候真是痛苦地想立时跟着孩子去了。”
“既然放了他走,这苦也只能自己咽了下去。”
咽下去。她望着她,她望着她。人海孤鸿里,她们最初的相遇就是孑然一身,多少苦痛都得自己吞。如今,依然,不觉都恻然。
雁飞惆怅地离开了霞飞坊,她将江江送回了庆姑处,又要开始去上班。周而复始,她摆脱不了的百乐之门。不过抹挲脸,还是那姿态,袅娜地踏进那佛光照不进的门。
她娇媚的姿态是这个战场上最有力的武器,走进犹如阴阳界一般混沌的舞场,她想,至少她的江江离开这里很远。聚光灯打来,她依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绮丽佳人”
乔绮站在她的下首,袁经理站在她的身边。“今天的舞会皇后是我们永不凋落的白牡丹!”
幕褶层层,坠下颤动的流苏,将艳装的女郎隆重推出。“阿姐,你永远能独占鳌头。”
乔绮在旁冒了这句话出来。雁飞头也不回,从幕褶中款款走出。她出来了就不会轻易回头。乔绮的醋意更是耳边的清风,她的眼前只有那副十字架。她的眼前还看见了那许多熟悉的人。四十多岁了,穿好军服佩好军功章,八字胡含着杀气,剃着青头皮,永远趾高气昂。此时也在台下,抬着头看她。她的目光沉沉过去,他得意地抽动了唇角。他的人来找她,也是她认得的。王少全说:“谢小姐,长谷川大佐很想同你跳支舞。”
她笑得花枝乱颤:“小阿弟,当年你老子约我跳舞的时候还是亲自来请的呢!”
他的脸皮青了,她已飘然而去。美妙的探戈舞曲轻快地响起来,灯光摇曳,她和舞伴跳得妖冶。射灯乱闪,她的眼中,其实只看到一副十字架。也看到憋不住的人,缓步向她走近。她等着。只是在那之前,她被人拉离了精心布置的现场。
“王亚飞!”
她低叫。藤田智也堵她在角落里,问:“长崎或欧洲,去不去?”
雁飞抬起的下颏,骇意地:“我们不是早有默契吗?你又发了什么疯?”
他吻她的额:“找一个田园,造一栋木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安庸碌过完今生。”
她抓过他的手,搂住他的腰:“来,我们跳舞。”
又回到靡丽中心。他无可奈何,由她牵着鼻子走,只听她在他的怀里轻轻唱了一支歌。“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华灯起车声响歌舞升平只见她笑脸迎谁知她内心苦闷夜生活都为了衣食住行酒不醉人人自醉胡天胡地磋跎了青春晓色朦胧倦眼惺忪大家归去心灵儿随着转动的车轮换一换新天地别有一个新环境回味着夜生活如梦初醒”
他又听到她在他的怀里叹息。“哎!王亚飞,我不想从这个梦里醒来怎办?”
他们的梦都醒不了,各自只能回各自的天地。兆丰别墅的四周早已不清净,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管不住这交界地带,早让日本人钻了空子进来,烟寮娼寮,茶肆赌坊,遍地开花。暗红的灯,被靡靡的烟气熏染得朦胧不可辨,不知是地狱还是天堂。雁飞的别墅里,坚持富丽堂皇,细意装扮。她换了一张梨红色云石麻将桌,晶莹剔透的玉石麻将摩擦在上面,声音清脆,冰晶可爱。客人们都很喜欢。雁飞在开这样的麻将席宴上,穿的很随意。宽宽的月白色细毛长大衣,薄薄的,自腰间系上一条同色的软带,轻轻地束一个蝴蝶状的结,在人人穿得臃肿的冬季,却能体现出她姣好的身段。她的发养长了些,全部拢到颈后,扎一条同样月白色的丝带,垂在胸前,成了同样的弧度。引人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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