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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却多年的苦决了堤。夜半的月,被乌云遮蔽,窗楞四周没有半丝光。归云伏在枕上,排山倒海的回忆,压得她透不过气,像这透不出乌云的月光。
在那条人迹孤冷的弄堂里,她在卓阳的怀里哭了很长时间,湿了他的上衣。末了,随手找东西擦脸,到手是一整块的布。抬起头对卓阳说:“对不起。”
卓阳的笑一直很俊朗,在黑夜都能看出。他的声音也温柔,说:“本来就是还给你的。”
幸好身边有人,方能支住这整片的悲伤。但愁很长,夜很短,一忽儿晨曦就冒出来。归云归凤起个大早就往兆丰别墅赶。展风料不到她们那么早便来找他,见她们脸皮都青着,带着一致的黑眼圈,心中更内疚。雁飞正吃早点,见归云归凤进来,用手边的小餐巾揩了嘴,道:“刚巧备了早餐,一起用?”
归凤拒绝,口气冲了点:“我们一会就走!”
归云忙说:“我们吃过出来的。”
雁飞不以为意,就一笑,明眉皓齿的素面,也能这样吸住别人的目光。归凤也看呆一歇。
她说:“我去收拾收拾,你们聊。”
顾自往楼上去,适时离开,只剩下归云归凤和展风。
一家人终须对质。归凤先开的口:“展风,你说,你可真要这样待归云?”
她太忿忿不平,绝少的严厉,让展风愧上加愧。他望归云,她倒是平静无波的,也望着他,没有逼迫,只有坦然。展风鼓了勇气,伸头缩头都一刀,先斩下去再讲,也是男子汉的爽快。“归云,我对不住你。”
归云的睫毛扇了一下。山倒了,她却好像如释重负了。“我晓得了,我不会怪你。”
展风憨直地咧咧嘴,也坦然了,归云也许和他想的不一样。多棘手的问题?原来解决起来这样简单。只有归凤没想通。“你们怎么能这个样子?”
归云说:“强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又有什么意思?我来的时候就想过了,我听展风的。”
顿了顿,坚定道,“但我仍是杜家人。”
展风点了头,终是还愧疚,说不出话,半晌,方道:“我永远都当你是亲妹妹,我杜展风一辈子都爱护你!”
归凤却盈了泪,她望住归云,归云望住她。怎么办呢?难道要归云求着展风?不能,不能。她懂,但不甘愿,她的心愿被撕碎,太形于外的悲伤阻滞了所有的气氛。娘姨将展风的行李拿出来,往客堂间当中一摆,姿态在送客。雁飞跟着出来,原来收拾的是他的行李。此刻她就像诚恳的姐姐一样:“吃好了都早点回去吧!大人们会担心的。”
展风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确也不好再赖在这里。他什么借口都没了,怎么做都是自己一厢情愿。但是雁飞多嘱咐一句:“本不是什么大事,该和你家妥当体贴的人说的就说清楚。这么大个人还闹离家出走,也不成话!”
她又对归云说:“展风做的事情是好事情,他回家会跟你们说明白的。”
展风只好提着他的行李和归云归凤离开这座小洋楼。哪里来哪里去,他终要离开。那暖暖的梅花香,离自己越来越远。梅花季节本来就远去了,现在是快入夏的季节。条条马路都显出悦目的绿,也隐在小弄堂里,到处都是新鲜的生气。归凤冒虚汗,人也虚浮,觉得生气离自己很远。她身边的展风,面朝着大马路,人也是木木的。好像面前的车如流水马如龙在他眼中都兴致索然,爱热闹的他,第一回这样沉默。展风跑开了。归凤想。回到新闸路的石库门,归云领着展风直接进了杜班主的房间。归凤替他们掩上门,避靠在外,像个永远的外人。她从门缝里看到展风跪在杜班主跟前,磕头,诉说,她看得模糊。不过能看见杜班主听得仔细,面色变了,由愤至喜,再至赞赏。他将展风一把拉起来,拍他的肩膀。杜班主开颜了,云开了。她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要归云知道就好,那是归云份内的。
但归云?归凤被撕碎的愿望很难再拼起来。八字好的归云怎么可以离开展风?她的生活断裂了一个口子,生出些绝望,生出些希望,忽又想到雁飞,绝望更多了。
杜班主走出来,笑着吩咐:“今晚拿那坛子绍兴女儿红出来,我们爷俩好好喝两盅。”
归凤吃一惊,这绍兴女儿红她是知道的,是庆姑嫁给杜班主那年两人亲手酿制,他们一直说准备待展风成亲时再开封。打小她被嫌弃她的姨母送进戏班子做他们第一任童养媳,随他们东漂西荡。每次迁徙,她最重要的行李就是那坛女儿红。隐隐约约清冽的酒香,就这样跟着她,也跟着杜家。后来归云进了杜家,归凤就想,她再也没有抱着那坛酒的资格了。如今,酒开封了,却并不在展风的婚礼上。一切都变了。杜家的阴霾散了,庆姑的希望又生了。“等展风成亲的时候再让大家喝。”
一眼瞅住展风和归云。归凤也瞅住展风和归云,只有她看到他们的无奈和尴尬。归云紧紧攥着衣襟,她同她一般无助吧?归云是太累了,她混乱得无法去思考。接连的事件,她无力承受,仿佛经过了光影乱闪的那晚,不单是噩梦重访,连生活的现实也让她多了无奈。哭过泣过,再找不到任何的软弱去回避。被逼迫着把这伤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没有选择,惟有抹干血泪,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她没有想到不过几日,卓阳又来找她了。他是来给她送那晚意外拍下的照片。
归云拿着那张照片,发愣。平生第一张照片,定格在一个哀怨无望的时刻。就像电影院里放的国仇家恨的电影,女角儿们常用这样的姿态悲号。像戏了,抑或人生本来就是戏。卓阳却在观察此刻的她。一身清爽的改良蓝色短袖碎花短旗袍,裙摆过膝,略开衩,小腿上套着白色长筒袜,脚下穿着黑布鞋。旗袍上的碎花娇弱,人也娇弱,只有辫子长,遮了些许无奈。但脸上是劳累和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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