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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旨意、婚事,短短三两月之间,她与妹妹的生活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这一切,皆是由那位偶尔经过封闭宫室附近的太子阿弟带来的。
她永远都无法忘记,当封住十几载的院门被砸开的时候,他们彼此无言对望的情形。她抱着妹妹瑟瑟发抖,满以为今日便是她们的死期,而他的泪水却潸然而下。然而,她更无法忘记,这一切皆是谁带给她们的。母债子偿,她们并不欠他什么。
不过,直到如今,她都觉得一切似是有些不真实。走出幽闭多年的宫室,嫁得佳婿,皆是隐藏在她内心深处的希冀与愿望。原本以为随着时间流逝,已经绝无可能实现,如今却尽数成为现实。然而,变化发生得实在太快了。她尚来不及反应过来,便已经妆扮精致地坐在了此处,犹如这只是一个她不愿清醒的美梦。
或许,确实只是一个梦罢。即使如今身处奢华的宫室当中,旁边却依旧空无一人,寂寥得仿佛冷宫一般。
“阿姊!”
一声含着喜意的轻唤,令盛装的新妇不由得抬起首来。
循声望去,便见妹妹难掩喜色地快步行来,跪坐在她对面:“阿姊,我方才远远地瞧了姊夫一眼,委实不错。阿兄觉得他年纪小,家世没落,不堪良配,但我却觉得很是出众。既是行武之人,瞧着便十分可靠,日后也能保护阿姊。”
“……良配?”
她轻轻地笑了笑。
那人为她们选择的,如何可能会是什么良配?或许不过是从一个囚笼,换成另一个囚笼罢了。便是贵为金枝玉叶又如何?她的骄傲与荣光,早便被狠狠地打落在泥地中,不敢有任何奢望了。年纪尚轻时,也不是不曾幻想过未来的驸马从天而降,将她救于水火之中。如今,却是驸马无端端地受她所累,不得不娶了个不得皇后所喜的公主。
这桩婚事,或许从头至尾都并非什么喜事。故而,宫室内外皆毫无喜色,钟鼓礼乐齐鸣也只见隆重,不见欣然。或许连那位驸马都尉亦是如此想的罢?娶了一个年纪比他大十一二岁的女子,皇后又怀恨在心,他如何可能欢喜得起来?
“阿姊,莫担心。”
妹妹依偎进她怀里,“出得宫之后,就再也不会比当初更难熬了。便是那驸马没有识得金镶玉的眼光,至少也可逍遥自在些。过些日子我成婚之后,便可时常去寻你。咱们不管什么驸马,就像往昔那般住在一处,再也不分离。”
“好。”
她终于露出浅浅的笑容,答应下来。尽管她心中无比清楚,武皇后绝不可能让她们姊弟妹再聚首。她怎么可能容许他们三人和乐融融地在一起?既然她当初能宫内宫外地隔绝他们的音讯,如今亦能将他们支使开来,均远远离开彼此,继续令他们受尽煎熬。
喧闹的声音渐渐近了些,几个年长些的女官满面矜持之色步入宫中,将宫人与宫婢都支使起来。姊妹二人却仿佛只是宫室当中的摆件一般,被她们视如不见。便是心中再如何郁怒,也不能在如今这个时候发作。更何况,对方是武皇后身边的人,又能拿她们如何?
几首催妆诗作过之后,催妇的声音齐齐响起来。并未等多久,她便掸了掸衣袖,缓缓举起镶满珠玉宝石的扇子,遮住了面容。两名女官虚虚地扶着她,漫步走出寝宫。
立在屋檐下,她望向阶下的少年郎,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那双犹如墨玉般的眸子中,没有任何一丝阴霾,唯有愉悦与喜意。她感觉到自己心中一动,似有什么困住她的藩篱正在这两道目光中寸寸碎裂。
奠雁礼后,二人齐齐前往殿中拜别帝后。她抬眼看向端坐在御座上的帝皇,对方的视线在她脸上略停了停,倏然露出了几分怀念之色。旁边的武皇后投来的目光却是冰冷无比,仿佛并不是在看着一位晚辈,而是积年的仇寇一般。便是如此,她亦是高高在上的。一眼望过来的时候难掩厌恶与不喜,却仿佛她不过是一指便可碾碎的虫蚁。
她迅速地垂下眼,原本心中涌出的些微喜意瞬间便被驱散了。父已不是父,母亦并非母。她怎么能忘记,自己一直身处在危险之中?送她登上婚车的人群中,脸色苍白的阿弟勉强露出笑意,袍袖翻飞间,是清癯得仿佛随时能倒下的身躯。她匆匆地望了他一眼,没有机会叮嘱他什么话,更没有机会听他说什么,便已经上了婚车。
直至此时,她才发觉自己浑身冰冷、汗湿重衣。她极力想要忘记方才所见帝后的神态,却始终止不住心中升起的阵阵寒意。直到婚车停下时,方勉强恢复常态,继续举扇走向青帐。一路上,她的衣袖时不时会触着驸马的衣袂,环佩叮当间,这种有人陪伴的感觉终于让她平静许多。
同坐床榻,同牢合卺。
九树花钗取下,鸦发披散,洗尽铅华。她绞着手咬了咬唇,抬起首,望着旁边端坐的少年郎,心中满是不安与萧索。对方似是感觉到她的目光,忽而抬起眼,朝着她微微一笑,唤道:“公主,可要安歇?”
这一刹那,覆盖在她身上的黑暗仿佛尽数被明光覆盖。冰冷而又柔弱得奄奄一息的魂灵,亦犹如复生一般,颤颤地破土重生。而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的暖意,终究令她彻底活转过来。
驸马年轻的眉眼犹如雾一般散去,恍惚间,她觉得自己似是在做梦。却不知为何,梦见了十年前他们成婚时的景象。那时的她何曾想过,自己竟能得到一位这般好的驸马?仿佛之前所受的那些苦难,都是为了换得他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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