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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时日我仔细想过了。”
谢璞倏然出声道,“尚未劝服阿娘相信三郎仍活着,便因难得见她松口就让你住过来,确实是我失算了。本不该如此着急才是,待三郎回来后,再让你们一家住过来亦不迟。教你听见了流言,又让染娘受了奴婢欺侮,全是我的不是。”
“不,这些内宅中事与义之无关。是我没有严加约束之故,才令弟妹与染娘受惊。”
小王氏接道,神态十分诚恳,“元娘之前说并非我的过错,但仔细想来,我身为主母如何会没有过错?着实是愧疚得很。”
“阿兄阿嫂很不必如此,你们的为难之处我十分理解。”
李遐玉回道,微微笑了笑。她很清楚,他们夫妇二人绝不能提王氏的半句不是,只能委婉地将错处揽过去,向她道歉。然而,内心之中,谁不明白全是因王氏太过固执之故呢?“我知道两位也相信三郎必会归家,心中便觉得安稳许多。虽说眼下暂时脱不开身,不过再过些时日,待皇后殿下与贵主稍稍安稳些之后,我便打算前往漠北寻找三郎。若是有了什么新消息,必会及时教部曲传给阿兄阿嫂。”
“此事本该由我——”
谢璞沉沉地叹了口气,“谢家还养了些部曲,虽然闲置多年,但到底还派得上些用场,到时候你便都带过去罢。”
他是宗子,担负着宗族的责任,好不容易踏上仕途,若是因此辞官前去寻找三郎,孝悌便无法两全了。
“阿兄不必为难,你并不熟悉漠北,便是下定决心要辞官去寻三郎,我大约也会极力阻止你前去。”
李遐玉勾起嘴角,神色柔和地望向小王氏,“日后若是有宴饮的机会,阿嫂便与我同去罢?陈郡谢氏阳夏房的宗妇,也该是时候进入那些世家贵妇的交际之中了。前些日子圣人还问起了谢家人,对大兄也颇感兴趣,想来大兄日后升迁之途亦能顺利许多。”
谢璞与小王氏闻言,皆是怔了怔。弟妇如此大度,他们心中便越发愧疚难安。于是,谢璞略作思索,便道:“咱们是一家人,日后迟早都须得继续相处往来。我与六娘(小王氏)定会尽力说服阿娘,元娘亦渐渐将此事淡忘了罢——相信我们,往后绝不会如此,绝不会再发生这等事。”
谈论完这件事后,三人便又论起了茶道与崔子竟的书画,倒很是其乐融融。待到天色已暗,他们方彼此道别各自寻孩子们观灯去。李暇玉甫离开茶楼,便发现戴着面具穿梭来往的人群已经几乎将宽敞的道路都堵住了。茶楼边还竖起了光辉绚烂的灯树,与旁边店铺的灯楼交相辉映,又有许多百戏班子正在杂耍,引得许多人驻足观看。
她回首欲问贴身侍婢们李遐龄带着染娘去了何处,不经意间却望见人流当中闪过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顿时,她双瞳忽然微微一缩,定定地望着那人的背影,心神大为摇动。她怎么可能认错?!那是三郎!那是她的三郎!!
不过一瞬,那人便淹没在人群之中,消失了踪影,仿佛方才所见如梦如幻如泡影一般。然而李暇玉却是将所有事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本能地循着他方才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她绝不相信,这只是错觉!!
他当真来了!他当真到长安了!!
☆、谢郎再现
上元之夜,数十万长安百姓皆会涌向东西两市以及皇城脚下,竞相观赏争奇斗艳的灯树、灯轮以及灯楼。而一路行来,更随时随地都能望见杂耍的百戏班子,叫卖焦糙(油炸汤圆)、馎饦汤等吃食或者面具、纸扎灯笼的街边商贩,或者自动自发围圈踏歌的人群。每一年的这个时刻,都是长安城最为热闹的时候,举目望去皆是熙熙攘攘的行人。一张张脸孔带着释然放松的笑意,或在路边某个摊贩前停下来,或顺着人流往前行,笑闹声几乎处处皆是。
李暇玉左右顾盼着,心急如焚而又无比奋力地寻找着那人的身影。然而成千上万的行人早便遮蔽了他的痕迹,举目望去只能瞧见无数张陌生的面容,令她越发焦虑难安起来。她艰难地在人流之中跋涉,不断地踮起脚尖四处张望着。因着与人摩肩擦踵,不时便受到推挤之故,不多时她就已是钗环凌乱、狼狈之极。然而,她却始终不愿相信,方才那一瞬间不过是她思念太深之故而产生的幻觉。
那一定是三郎,一定是她的三郎!她必须找见他,将他带回家来!一时间,她并不愿意深思,为何谢琰到达长安之后并未来怀远坊寻她,亦不曾去延康坊谢宅。或许是他来得太迟,尚来不及打听谢家搬到了何处。又或许是他尚未去拜见契苾何力、执失思力等将军,并未得知她已经奉召来了长安的消息。
这些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确实安然无恙地归来了!他历经千辛万苦,居然从漠北赶到了长安。而染娘也终于能够见着阿爷,终于能喊他耶耶了;她也终于能够摆脱众人异样的目光,不会被人在背后议论为早已濒临癫狂的孀妇;母女俩更不会被任何人当成孤儿寡母,肆意轻视欺辱了。曾有多少人明嘲暗讽她不愿接受他已经身故的“事实”
,日后便有多少人艳羡他们一家团聚。当然,旁人的目光与猜度她并不在意,她在意的只有家人团圆而已。
人流发出的欢笑嬉闹声仿佛很近,又仿佛极远。李暇玉几乎是心无旁骛地寻寻觅觅,每当她已经临近失落绝望的时候,不经意间又望见某个只露出一角的身影,便又再度燃起了希望,继续匆忙地追上去。然而,巡梭、寻找、失落,紧接着又是巡梭、寻找与失落。在偌大的长安城中,在穿梭不休的人流中,仿佛只有她犹如入魔一般四处寻找,渐渐迷失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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