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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下着呢。”
由院中走进来的李遐龄脱下大氅,拂去肩头的雪,直到浑身暖起来,才走入寝房。他不着痕迹地望了雨娘一眼,似乎颇不赞同她居然听从这样无理的要求。李暇玉不由得道:“她是我的贴身侍婢,自然是听我的。你也不必使什么眼色,我一向自在惯了,可不想连开窗户都要受教训。”
“阿姊等身子好些再赏雪也不迟。”
李遐龄接过话,抱起外甥女逗了逗。染娘坐在他怀中,咿咿呀呀地说着许多听不懂的话,他也仿佛能听明白一般仔仔细细地侧耳倾听,时不时很给面子地点点头,让小家伙越发高兴起来。
李暇玉望着这舅甥二人,轻轻勾了勾嘴角,继而目光又有些悠远起来:“祖父祖母这些时日可安好?一直守在我身边,恐怕他们也累坏了罢?你记得叮嘱医者,定时给他们诊一诊脉,敦促厨下多做些调养的吃食。莫要令他们因担忧我这个不孝孙女的缘故,反而伤了身子。”
“阿姊安心罢,秋娘早已安排妥当。”
李遐龄回道,答得很是自然而然。
李暇玉不由得一怔,细细地打量着自家阿弟。她尚是头一回见阿弟如此心平气和地提及秋娘,仿佛两人曾经的那些幼稚争斗都早已不见踪影,又仿佛他们朝夕之间便迅速长大了,终于能够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
李遐龄似乎发觉了她的目光意味着什么,清咳一声:“阿姊,我早已经不是年幼的孩童,当然不会再与她多作计较。而且,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也幸亏有她里里外外地安排打理,不然咱们家早便一片混乱了。我再不知事,也不会与她继续争抢阿姊的喜爱——她确实值得阿姊你如此疼爱她,如此信赖她。”
李暇玉这才忽然想起,自家阿弟已经年满十六,确实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少年郎了。而且,他在外游历一载有余,见识经历都绝非以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一别许久,也确实应该重新认识他。想到此,她半垂下眸:“三郎还是没有任何消息?眼下部曲该搜寻到瀚海了罢?仔细想想,很有可能他早已被经过附近的铁勒人救起,必须尽快扩大搜索范围才好。”
“阿姊放心,家里的部曲、慕容姊夫的侍卫都派出去了,迟早都能将姊夫寻回来。”
李遐龄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契苾何力将军与执失思力将军也都一直尽力派人找寻。如今铁勒部落都已经传开了,若是谁有姊夫的消息,咱们必以重金相谢。想来,便是姊夫被人救走,也迟早都会传出消息来。”
“你做得很好。”
李暇玉颔首道,“三郎若是听闻传言,也定会及早与部曲联系。他重伤未愈,可不能待在酷寒的漠北过冬,免得寒气入骨伤了身子。”
她说完这几句,又微微笑了笑,仿佛数日之后或许便能得到好消息一般。
李遐龄望着她,忽然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是好——全家都依着阿姊,作出坚信姊夫一定会回来之态,然而已经过去这么些时日,却依旧什么也没寻着,谁不曾动摇过?但在阿姊面前,谁又忍心说破?
李遐玉转而又问起了战事:“大军都已经回朝了?薛延陀残部眼下如何?回纥果然又要崛起了么?那吐迷度可不是什么易与的人物,他日说不得便又是一位夷男可汗。以我看,倒不如支持铁力尔部落和乌迷耳,只可惜他们部落的人实在太少了些,难以震慑其他部落。”
“铁力尔部落如眼下这般便已经足够了,至少咱们还能保留着一个漠北草原上的朋友。”
李遐龄却答道,“若是他们得了权势,占据了漠北的疆域,谁说人心不会发生什么变化?倒时候恐怕便做不成朋友,只能做敌人了。”
李暇玉若有所思,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有道理:“不错,人心易变。能够掌握漠北草原,能够号令数十万控弦之士后,或许无论是谁,都不可能轻易满足自己的所得,想要更多的土地、奴隶、金银珠宝。不过,回纥已经声称要效忠大唐,若能如突厥那般,设立羁縻都护府或者都督府,或许至少能够在数十年内维持北疆的平和。”
不过,羁縻政策并非万能,很可能其中还隐藏着许多危机,叛变而后投降,投降而后叛变,周而复始。许多胡族比想象中更善变,若是能一直涌现出阿史那思摩、阿史那社尔、执失思力、契苾何力等深具威信又忠心耿耿的胡将,然后令胡族如鲜卑那般融入大唐,或许边疆方可彻底安宁。
“那凉州那边,可有什么新消息?”
她又问,“当初凉州都督府与马贼勾结的证据应该早便被处理干净了,不过若是仔细查一查,未必不能查出什么。此事由我们自己打听最为合适,不能轻易去烦劳姑臧夫人,免得连累契苾部的安宁。”
李遐龄点点头:“阿姊放心,此事我并未透露给表嫂得知,也交代过表兄务必保守秘密。契苾部身份敏感,只需作为咱们震慑对方的屏障之一便足够了。回到灵州之后,慕容姊夫已经着人去查了,我也将咱们的人手派了出去,不过暂时并无证据。想来李袭誉早已警觉,不会轻易再教咱们得了把柄。而且,他似乎对咱们也越加提防了,若不是圣人这些时日正驻跸灵州,恐怕便会寻机会对咱们下手。不过阿姊放心,李都督也得知了此事,定不会教他有什么可趁之机。”
“圣人?”
李暇玉却挑起眉,“大军不是凯旋还朝了么?圣人怎地来了灵州?”
不知为何,提起这二字,她心中便微微一动,而后又迅速地控制住情绪。前世的记忆出现了种种错乱,她权当是妄想便是了。她的家人,都一直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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