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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 最终的创始者15（第1页）

眼前莫名其妙出现的女孩被班杰明带走了，两人离开的时候，碰落了一片叶子上凝结的露水。

鱼诺无意识地将目光从女孩妩媚的脸上移到那片叶子上，大概是因为恰好那里发出了声响。

因为女孩的脸是如此美丽而凝着喧嚣，那片叶子又是如此翠绿而不似凡物。五光十色的诱惑与科技从女孩脸上的每一个细胞里透出来，纸醉金迷地宣示着抛弃过去的决心，而森林中的早晨则从叶子上残留的露水里生长出来，带着泥土的芬芳和尸体腐朽的味道。

世界的两端在此合拢了，可为什么它们会在一起呢？

当然了，鱼诺小魔法师，这就是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抛弃正常的逻辑，将短短的生命生硬地扭曲压榨成不同的样子。一方面此事层出不穷，一方面在正确的道路上却了无生机，我们将决定权真实地交给饲养自己的物质，而物质要求我们杀鸡取卵，丢掉人类长远的预测和理智，被忧郁和空虚扼杀的寿命和利己主义则将这件事的压力放到最大。人们不断地问在无法传承的时代，在道德也要经济驱动才能维持的时代，绵延数代的精神家园到底有什么证据证明它们比所谓‘活在当下’更加优秀。

“这就是这个时代。”

在完全背对鱼诺前，班杰明用冰冷的目光这样回答道。

“这一切都闷在水下，偶尔浮上来变成能够吸引大家目光的世俗娱乐。但这种烦闷并未通过娱乐而散发，相反，它们开始共鸣，让大家的烦闷从水底来到表面，成为看起来不伤大雅的流行。”

“但这不过是代表锅底温度的水泡罢了。当人充满愤怒的时候，生命这概念会被忽略。当社会充满愤怒的时候，人类这概念会被忽略。”

“有一天，这时代也可能用穷人的命来演娱乐节目，而穷人都是自愿的，因为这本就是他们不屑但富足的资源。反正这世界早就用血肉来演了，只是没人死。而那些穷人到了如今这个时代，除了卖命猎奇，怎样也无法获知正当的上升渠道，包括拼命学习。”

“所以有时候，无处发泄的人发疯般破坏。可只是死几个人，有什么用呢？”

所以你真的做了，班杰明。

鱼诺浑身一抖，如梦初醒般。他向身后看去，十几具尸体沉默地堆在树木间的空隙里，画成一个诡异的空心圆。清晨残留的阴影里，它们仿佛一座座微型假山，血色的手指就是假山上伸出的小树枝桠，刺鼻的血腥就是幽灵的冰冷嘲讽。

而在鱼诺身前不远处，凶手还在和漂亮的社交软件美女耍弄嘴皮，肆无忌惮地利用自己的发言和投票权作饵，甚至连腰包也不太想掏。不过看起来，即使眼前这女孩画着随处可见的网红妆，便宜到连虚拟奖赏也可以砍价，但对他而言也比那些脏兮兮的、粗犷的、太过真实的男性要顺眼一点——虽然他们是货真价实的山民，而且还死了。

鱼诺救下的猎人——那个奄奄一息的家伙——此刻也停止了呻吟，像所有被惊恐折磨过的人一样，现在他得到了一点安闲的时光。伴着失血过多的晕眩，他缓慢地眯起了眼，将头依靠在鱼诺的膝盖上，手和脚微微颤动着，仿佛在梦里又拿起了斧头，背起了猎枪，过起了早已习惯的生活。斧头能给他维持家中温暖的柴禾，猎枪能让他偶尔吃上一餐美味。这样的生活很累，这样的生活让他永远与英俊无缘，这样的生活让他的先祖和后代一辈子走不出山区一步，永远只能为城里的富豪捡拾柴火，可这样的生活好歹让他明白下一步是什么，像现在这样失血，又有什么好处呢？他倒是做了一回可以去城里的成衣店的梦，现在却又得把梦做回去了，但愿他的生命也能和他一块儿躲进梦里。

一滴粘稠的血从翻卷着红色肉皮的伤口里钻出来，慢慢渗进了鱼诺的指甲缝中，残留的热量反而让它显得更加冰冷了，像一种能够腐蚀皮肤的酸。

鱼诺的手指骤然收缩了一下，那血似乎钻入了他心里，在他的心中化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怎么，人死去了，血却会叫嚷吗？鱼诺抬起头张望了一下四周，在尖叫声回荡着的清晨空气中，尸体、班杰明和女孩、自己、臂弯里的猎人，所有人都沉默着，紧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更多的猎人赶来了，可他们也一定紧缩在自己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没有踏实地踩在这世界的土地上。

只有那声尖叫，难听却让人张开了耳朵。

鱼诺，难道那不是你的心跳么？

——从这世界的土地里，忽然传来冷静的问话声。

你没有救他，你只是在心里拒绝了这世界。

——问话声带了点儿诘问的语气。沙沙的响声传来，仿佛是风吹动了落叶，又像是地下所有的嫩芽同时开始飞快地向上生长。大地在这种诡异的生命力之下微微颤抖起来。

你不是魔法师么？

——那声音终于咆哮起来。大地在咆哮声中挣裂了自己，古老而醇厚的气息自地心深处升腾起来，将鱼诺包裹在其中。鱼诺在升腾的气流中望向周围，他看见班杰明正用后背牵着名叫艾比的网红女孩向自己这边走来，带着无聊而明显的得意。他看见身后的尸体仍旧静静地趴在地上，手指上的血粘了落叶，等着远处的同伴放声尖叫，而曾属于尸体们的幽灵则勾肩搭背，悄声嘲弄着前同伴们此刻小心前进的严肃神情。

这世界固执地安静着，但鱼诺已经从里面重新找到了自己，所以他没有保持安静。

“他们反而更像魔法师。”

于是鱼诺用干涩的声音作出今晚唯一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