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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儿在梦中呓语"妈妈",软糯的沪语混着江浙腔。楚一宁想起《半生缘》里曼桢教世钧说京都话,此刻黄浦江的浪却把前尘旧事都打湿了。顾逸腰带弹出个铁盒,竟是温着的酒酿圆子,白瓷勺碰着盒壁叮咚响,倒替夜京都续了支安魂曲。
归途经过静安寺,月光将飞檐翘角淬成冷剑。孩子腕上的金锁与檐角铜铃共振,发出细微的嗡鸣。顾逸忽然驻足,目镜映出寺墙上的爬山虎——那些猩红的叶在夜色里竟似凝固的血,让他想起金三角的罂粟田。
楚一宁的发间落了几粒桂花,香气与在风衣领口缠斗。
她怀中的孩儿攥着片梧桐叶,叶脉在月光下宛如地图的等高线。远处传来有轨电车的叮当声,像谁在敲打前朝的更漏。
他们就这样走着,绣鞋与军靴在弹格路上奏出奇异的和弦。
月光将三个影子拉得很长,长过霞飞路的百年梧桐,长过、十里洋场,最后消融在弄堂深处某扇雕花铁门后——那里藏着顾逸的婚戒。
此时此刻,顾逸搂住楚一宁的肩膀,两人手里正拿着一个小册子。
正是结婚证。
两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
“我们领证啦。”
“我们领证了。”
……
领完证,两人决定先去蜜月旅游。
旅游完回来再办婚礼。
一座古城。
船过青浪滩时,日头正斜斜地悬在吊脚楼的檐角。
顾逸脱了外套,露出里头靛青布衫,倒像个寻常船把式。
楚一宁抱着孩子坐在船头,看那白鹭贴着青瓷般的水面掠过去,翅尖儿撩起的水珠子沾湿了蓝印花布的襁褓。
"慢些摇。"她回头对掌舵的船家说。话音落在水面,惊得两尾青鱼钻入墨绿藻丛。
顾逸的手表浸了辰河的水汽,倒显出几分温润,表链上拴着的银哨子随橹声叮咚。
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腰间别着竹烟杆:"客官娘子好福气,这娃儿眉心有颗朱砂痣,怕不是文曲星下凡?"
说着从舱底摸出个桐油木匣,里头躺着对银脚镯,錾着"长命百岁"的苗文。
顾逸摸出一叠百元大钞,船家却摆摆手:"使不得,这是给娃儿的见面礼。"忽然指着西岸竹林,"前头就是枫树坳,夜里看萤火虫顶好的去处。"
暮色染红半边天时,船泊在青石码头。岸边老枫树上悬着盏气死风灯,照见竹楼门楣上褪色的桃符。
房东娘子是位裹着靛蓝头帕的老妪,说话时银耳坠在皱纹里荡秋千:"东厢房刚换了苇席,窗纸是今春糊的。"
楚一宁给孩子喂米汤时,顾逸正用匕首削竹筷。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眉骨投下道浅疤,倒像湘西汉子常见的火塘烟熏痕。
远处传来傩戏的鼓点,混着辰河的水声,把竹楼摇成艘夜航的船。
"明日去赶场?"他忽然问,手里竹筷已削成支蜻蜓簪。孩子咿呀着去抓簪头的竹叶,被他用手套的指尖轻轻抵住:"当心毛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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