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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头还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很呛人,可他全咽下,捱过灼烈刺激的腥味,不知怎么的,忽而生起个谐谑的念头——总听人说酒入愁肠,大约就是这么个滋味吧?
他几乎没怎么尝过酒,也从来不爱饮酒,可他躺在这里,却忽然想,倘若有一天能活着离开这鬼地方,他一定要去尝尝看,酒入愁肠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穹顶的天川罡风呜呜咽咽地吹着,凄厉如嘶嚎,让他不自觉地回想起坠入归墟前的最后一夜,冰冷雪原上的幽微青灯,还有那锋锐无匹的一剑。
长孙寒忽而抬手,按在心口。
不循剑赋予他全新的生命和身躯,什么伤都消失了,却唯独剩下这心口一剑。
钝痛,远不如刀剑刺破皮与肉那般剧烈难忍,可就是深深地藏在心口,绵延过五脏六腑,超越这具躯壳,攫取他心魂,永远、永远地隐约钝痛。
他尝试过拔除这道伤口上残存的剑气,可是剑气凛冽清寒,紧密地缠绵在他心窍,竟成了这颗残破的心的一部分,再难分隔。
唯有经年累月、世事消磨,这一道凛冽剑气才有可能慢慢销磨去,融在他骨血里,和他成为一体。
“沈如晚。”
他细细地咀嚼着这个名字,随着那隐约缠绵的钝痛,不知是多少次地想起
给他留下这道剑气的那道身影,还有神智消散前的惊鸿一瞥。
她的神色幽冷如霜,眉眼清疏,不远不近,若即若离。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描摹过她剪影,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长孙寒不是圣人,他当然也有爱恨。
他承认,即使知道她不过是奉命行事,可筋疲力竭地躺在这里,不知朝夕,他终归是恨怨难消。
——她成功将堕魔叛门的前首徒斩落归墟,回到宗门后,一定一身荣锦、风头无二了吧?
不知宁听澜会如何器重她、给予她多少荣耀,来嘉奖她的赫赫战功。
他在一片幽黑不见月的夜色里,勾起唇角笑了一下,尽是讽意,可未到尽处,只剩下寥落——他自己明白是为什么。
这怨恨里有多少是怨怪她无情,有多少是自觉对她另眼相看的不甘,他心里其实清楚得很。
无非便是些自以为是,以为他曾留意过她,便奢望她也同等待他,如今却发觉她根本不把他当回事,恼火不甘罢了。
何其可笑?这般扭曲的所谓自尊和妄想,他从来不屑,可有这么一日,却也轮到他。
他用力阖眸半晌,重新睁开眼,目光沉沉——纵然沦落归墟、污名缠身,他也不屑做这般败犬姿态。
据说归墟一面临雪原,另一面就是碎琼里,碎琼里有数不清的破碎小秘境,星罗棋布,在碎琼里生活的人们仰起头,没有日升月沉,只有永恒不变的星空。
他仰头凝望
,归墟下连星空也看不见,只剩下极致的黑。
也不知归墟究竟存在了多久,这片夜空又沉黯了多少年。
这亘古茫茫长夜,还有辉耀的一天吗?
长孙寒凝神想了许久,气力渐渐恢复,翻身坐了起来。
这弹指一挥般的片刻遐思,对他来说已是难得的奢侈挥霍,在归墟下是没有那么多时间伤春悲秋的,天川罡风随时都有可能重来,任何对罡风估测都不能完全当真。
他必须抓紧这须臾安稳休整。
伤口中残存的天川罡风是没时间去慢慢抽丝剥茧的,只能囫囵吞拔除大半,强行用法术把伤口愈合。这样虽然会留下隐痛,却能省出时间恢复灵力,下一波天川罡风再来时,也就不至于措手不及。
殷红的血从伤口涌了出来,他没什么表情地催动法术,好似压根不知道什么是疼一般,动作没有一点停顿。
穹顶的呼啸声不知何时像是隐没了,有那么一刻静谧,没有半点声息,天地间唯有他一人,极致的冷寂。
长孙寒若有所觉,抬头,微怔。
仿佛是终于拨开了亘古云霾,一弯新月静悄悄从夜色后浮现,清辉遍洒,照开这万古长夜。
传说中,碎琼里终年不见日月,相隔十年八载,才有一次机会拨开头顶星空,见到外面的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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