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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种长年不见天日的病态颜色。
她微微弯下腰询问着我的身体状况,手却一直交叠搭在巨大的裙摆上相互攥紧,遵循着不知哪个世纪良好的教养。我的朋友,你也知道的,对于一个早已年过不惑的、常年伏案写作的中年人,腰间盘和这不听话的颈椎,哈,该怎么说呢,也只好修修补补凑合着用了。所以当我休息了一小会,确定它暂时没有老毛病复发之后,我就将这个小小的插曲抛诸脑后了。
“谢谢关兴,您有什沐事吗?”
我试着用起了她使用的句式,用极不熟练的用词怪腔怪调的说了个短句。她好像完全出乎意料一样睁大眼睛看着我,片刻后用指尖掩住唇,轻轻笑了起来。
那一瞬间,我觉得似乎有什么降临。
我的朋友啊,你如果读到这里,请原谅我含糊的形容和枯燥无味的描述用词,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实在无法准确的描述那种光华四临的、近乎可怖的美丽,而我认为即便再过十年二十年,我仍旧无法形容。
她的面孔苍白,整张脸大概只有我手掌大小,一身巴洛克风格鼎盛时期、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宫廷装,过大的裙摆拖在地上挡住了鞋子的视野,层叠交错的裙裾在素白和暗紫色上下了大工夫,一整圈的暗面刺绣在阳光下折射,每个角度都能看到不同的花纹,狭窄的束腰带上缀满蕾丝与蝴蝶结,几乎穷尽所有设计的想象力,颈项上项圈一样的丝带中央镶着颗方形的蓝宝石,束起发丝的迷迭草与鸢尾香在风里微动。
我痴迷的注视着她,还有她身上所有繁杂而引人瞩目的细节,几乎忘记了礼节和教养。
“感谢您的善意,请您按照自己的方式讲话吧,我不愿因自己好奇而起的忽然造访给您带来麻烦。”
她朝我微笑着欠身,垂落到颈间的几缕发丝在阳光下闪着光,明显的现出种妍丽的渐变。那种边缘化的美带着种致命的吸引力,以至于我神思恍惚起来,晕陶陶的斜坐在那里,连什么时候让她坐下,以什么契机开始交谈的都忘记了。我似乎被他们父女两人身上散发着的某种引人注目的,泛着黑气的迷眩感而吸引,迅速沉醉了下去。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我原本对于巴洛克风格的装饰和看上去营养不良的大小姐是并不钟情的,我也曾在自己的书里多次隐喻过(如果你读过的话),我更喜欢那些在夏日的海滩上奔跑着,肩上、背上还有欢笑着的脸上被太阳抚摸出漂亮麦色,胸脯和肩上因为泳衣的遮挡而显出一圈白皙痕迹的女性,她们才是带动这个世界的活力,是上帝手中闪着星辉的宝石。
而现在,我却莫名的被这样一对丝毫不符合自我审美的父女所吸引。是的,尽管我自始至终——直到现在落笔叙述这件事时——都没有看清过那个男性,我却不知为何如此的确信,他绝不会符合我的审美,一丝一毫都不。
我就这样带着种莫梦般恍惚的迷蒙感坐在窗纱翻飞的阳光下,一只手仍搭在腰上,和巧妙地隐在光影中时不时调整自身位置的、对我显出一派好奇的这位“公主”
攀谈起来,尽管她脸上时不时显出些许莫奈式的奇怪忧郁,这却不妨碍我们的畅谈。
我们从莫泊桑聊到雨果,从乔治·桑聊到歌德,我听着她对雨果“女人不穿衣服就是最美的装束”
名句矜持的羞涩和轻声牢骚,对审判劳伦斯的刑罚轻抬手臂表达的愤懑,对茨威格高高在上的男性主义表达轻蔑,却又在论断后对自己在我面前表达出的论点而感到抱歉——她认为这种行为冒犯了我。而我注意到她不仅有超出年龄的庞大知识量,更对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文学作品中对待幼女的某种隐晦或露骨的性癖报以兴趣。
“我为怹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伴侣,感到由衷的遗憾。”
她轻蹙着眉,脸上再次显出了那种莫奈式的朦胧忧郁,颈间的蓝宝石折射着日光。
我对于这点感到些许不适,毕竟从绵羊口中听到对于牧羊者的同情是一件极其怪异的事情,但交谈,尤其是和罕见而稀有的人交谈,求同存异才是正确的方式,那时的我已被寻找到同道之人的欢乐冲昏了头脑,我们就这样在屋中相对而坐,用着那种克制的相互试探,却又有些急不可耐的心情交谈,像久已不见的老友。
我的朋友,你要知道对于我这样一个人而言,交友并不是什么难事。我自认还算是个性格开朗的人,无论是文学还是绘画领域,抑或是政界和商界,我都有不少能够称之为友的人,他们也大多有着庞大的阅读量,令人钦佩的行动力和了不起的思想,可是我却从未遇到哪个人与我有着这般契合而绵延不尽的话题,可以与我这样长久而持续的交谈却不使“话球”
掉到地上。我越与她交流,心中的惊异与喜悦就越大,她镇定地坐在那,脑中浩渺的存书量使人猜不透她的真实,好似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长相精致打扮得宜的图灵机,而非是个有血有肉的真人。
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种人了,这种即使用诘责似的口吻攀谈,也仍然只能触碰到她的知识量,而非是她本人的人了。
我们就这样聊着、聊着,似乎语言永没有边界,话题永没有尽头,而当我因低血压的眩晕回过神来时,大厅中的挂钟已经悠悠敲过六下了——我不仅口不停言的与面前这个女孩交谈了整整八个小时,而且还错过了两顿饭。
而她,似乎没有任何感觉。
“非常抱歉,您感到饥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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