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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理诊断:左下肺低分化腺癌(晚期)
报告日期:2o13年9月17日
日期像一道闪电劈进陈阳的脑海。2o13年9月17日——正是他被开除的前一周。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病床上形容枯槁的老人。林建军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牵起一个苦涩到极致的弧度,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当年……那几个学生……欺负女同学……不止一次……我……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他佝偻着身体,脸憋得通红,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胸口的病号服,监护仪出急促的报警声。
陈阳下意识地站起身,手足无措。
咳喘稍平,林建军靠在枕头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虚汗。他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无尽的苍凉:“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不想……带着那些事……进棺材……举报他们……不是……针对你……是怕……我走了……没人管……她们……还会……”
后面的话被剧烈的喘息淹没。林建军抬起颤抖的手,指了指那张诊断书,又指了指陈阳,然后无力地垂落在被单上,闭上了眼睛,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陈阳僵在原地,手里那张薄薄的诊断书仿佛有千斤重。十年来支撑他恨意的基石,那个冷酷无情、毁掉他前途的教导主任形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成齑粉。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教导处冰冷的阳光、母亲绝望的眼泪、昨夜背上沉重的呼吸……无数画面疯狂旋转、碰撞,搅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攥紧了那张纸,纸张在他掌心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病房的。走廊的光线刺得他眼睛生疼。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几口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才勉强压下那股强烈的眩晕感。那张泛黄的诊断书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几乎要嵌进掌心。
接下来的几天,陈阳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麻木地重复着送餐的路线。膝盖的疼痛依旧,腰背也因为那晚的负重而酸痛僵硬。他机械地接单、取餐、送餐,对顾客的感谢或抱怨都反应迟钝。林建军那张蜡黄的脸和诊断书上冰冷的铅字,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天下午,他送完一单老旧小区的订单,揉着酸痛的腰走向停在路边的电动车。弯腰开锁时,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车筐——里面除了几张被雨水打湿的广告传单,似乎多了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纸盒。
他疑惑地拿起来。是一个没有任何商标的白色硬纸盒,很轻。他拆开纸盒,里面是几片深褐色的膏药,散着浓郁的中草药气味。盒底压着一张裁剪整齐的小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工整的小字:
“小伙子,看你走路姿势不对,腰腿怕是伤了。这膏药是老家土方,我自个儿配的,活血化瘀还行。贴上试试,别嫌味儿大。——3栋2o1”
字迹有些颤抖,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陈阳捏着那张小纸条,愣住了。3栋2o1……他猛地想起,那是小区里一个出了名挑剔的独居老人,姓李,他送过几次餐,每次都因为各种理由被打了差评——汤洒了、饭凉了、送晚了……他私下里没少抱怨这个难伺候的老头。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三层的某个窗口。窗台上摆着几盆蔫头耷脑的绿植,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晚风吹过,带着膏药特有的苦涩药香,和他手里那张字条上朴实的关心,一起涌入鼻腔。
他低头看着那几片不起眼的膏药,又看了看纸条上工整的字迹,再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窗户,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漫过心底冰冷的废墟。
第四章善意的涟漪
雨水停歇后的城市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湿漉漉地蒸腾着水汽。陈阳的电动车碾过坑洼的路面,车筐里那盒土方膏药随着颠簸轻轻晃动,散出苦涩却令人安心的草药味。他终究还是贴了一片在酸胀的腰眼上,此刻正有一股灼热的暖流从那片深褐色的膏药里渗透出来,对抗着骨头缝里的阴冷酸痛。这感觉有些陌生,像一块冰冷的石头被投入温水中,边缘正悄然融化。
他拐进梧桐树夹道的林荫路,去取下一份订单。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屋顶,酝酿着下一场雨。膝盖的旧伤在湿气里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晚暴雨中的狂奔,也让他走路时微微跛着脚。他停在一家装潢精致的私房菜馆门口,刚锁好车,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是平台客服的语音提示,提醒他即将时。
“陈阳!七号单!”
老板娘隔着玻璃门喊了一嗓子,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保温袋。
“来了!”
他应了一声,小跑过去,膝盖的刺痛让他眉头微蹙。接过袋子时,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气飘了出来。地址是城东的“云顶花园”
,一个以昂贵和私密着称的高档小区,他跑过几次,每次都要在门卫处登记半天。
他跨上车,拧动电门。电动车刚驶出几十米,铅灰色的天幕终于不堪重负,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瞬间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帘。风卷着雨水抽打在脸上,生疼。他赶紧靠边停下,手忙脚乱地从车座下翻出雨衣套上。雨水很快就在路面汇成浑浊的溪流,梧桐叶被打得噼啪作响。
就在他重新启动,准备加冲过这个路口时,眼角余光瞥见前方人行道上,一个身影突然踉跄了一下。
“哎哟!”
一声短促的惊呼被雨声吞没大半。陈阳猛地捏紧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擦出刺耳的声响。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宽松孕妇裙的女人侧倒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一只手死死捂着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徒劳地想撑起身体,脸色煞白,雨水顺着她的头和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痛苦的泪水。
周围空无一人,只有车辆在积水的马路上疾驰而过,溅起高高的水花。
陈阳的心猛地一沉。膝盖的刺痛和腰间的酸胀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他几乎能想象到摔倒时那种撕裂般的痛楚。没有丝毫犹豫,他一把掀开碍事的雨帽,跳下车冲了过去。
“您怎么样?摔到哪里了?”
他蹲下身,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和肩膀。他不敢贸然去扶,目光焦急地扫过女人痛苦的脸和捂着的肚子。
女人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嘴唇哆嗦着,只是摇头,眼泪混着雨水不断涌出,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她身下的雨水,隐隐透出一丝不祥的淡红色。
陈阳头皮一炸。保温袋里那份昂贵的鸡汤订单瞬间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他迅脱下自己的雨衣,小心地盖在女人身上,尽量遮住她的腹部。“别怕,我送您去医院!最近的医院就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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