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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时候也杀出来了一些名气,琅琊太守看中他悍勇,就想留下他收为己用,他发作起来当场砍了几个想强行留人的,带着人马又杀回了兖州:“回去时被北人围困,穆完劈了这一刀。”
北人太多了,蝗虫似的,杀了一层又扑上来一层,兖州城门近在咫尺,只是进不去。可笑当时并不知道那领头的北人大将,就
()是他的生身父亲穆完。狭路相逢厮杀时,他已经许多天不曾休息补给,强弩之末,穆完却是养足了精神,那一刀,险些将他一分为二劈开了。“后来佛奴强行开了城门,救下了我。”
傅云晚不防备突然在这时听见谢旃的名字,呼吸一滞。几乎是同时,突然意识到自己光着身子,意识到他也没穿什么,急急扯过被子,将自己裹住。
桓宣顿了顿,有些模糊明白过来,心里泛起一股子说不出的滋味。扯开被子把她圈进怀里,皮肉贴着皮肉,让她牢牢贴住,动弹不得。“佛奴那次,也受了重伤。”
敌军围困时万万是开不得城门的,谁都知道极有可能被趁势冲进去夺了城池,所以当时城里的主官都不同意,是谢旃跪在父亲面前以死作保,开了城门出来迎他。谢旃说,若是北人借机攻城,就放下闸门将他也留在外头,无论如何,他断不会让一个为了兖州百姓冒死出去求救的人孤零零的死在城门外。“他伤在后心上。”
谢旃护着他进城,在护城河的吊桥上被追过来的北人一□□中后心,几乎也死了。
傅云晚心里一紧,有什么哀伤迟钝着泛上来,半晌才道:“他,他没跟我说过。”
她根本不知道谢旃曾经受过那样严重的伤。每逢连续阴雨天谢旃总会咳嗽吃药,严重时还要卧床休息,谢旃跟她说是旧疾复发,现在回想起来,应该不是旧疾,是旧伤。他怕她担心,竟是从不曾跟她说过。
桓宣顿了顿,看见她眼梢的泪光,是为谢旃吧。可这次他的嫉妒没有那么强烈,甚至还有丝隐秘的欢喜。她并不知道谢旃受伤。她必是从不曾看过谢旃的身体,所以才不知道。那么他就是她见过的第一个男人。应该也是唯一一个男人。
伸臂将她揽进怀里:“绥绥。”
傅云晚抬眼,模糊泪眼中看见他浓黑的眉眼。她方才失言了,即便他先提起谢旃,她也不该接话的,奇怪的是他这次并没有生气,他现在看她的样子这样温存,让她生出感激,顺着他的意思,靠在他怀里。
有片刻的安静,两个人都没说话,呼吸清浅,交织在耳边。
而这样的沉默越久,越让人心慌,他是为她受的伤,她却在这里想着谢旃。有强烈的负罪感,傅云晚搜肠刮肚想着话题,余光瞥见他腰腹处也有一道伤:“这个,是怎么弄的?”
桓宣看了一眼,回忆着:“应该是刚去六镇的时候,跟柔然人交战留下的。”
顺着便说了下去:“柔然有大半年不曾动兵了,这阵子突然骚动,我怀疑跟景国北伐有关,也许是两家约好了。”
让代国腹背受敌,景国进击也就少了许多压力。如果不是因为她,他应该早就回六镇去了,也幸好他素日里勤于练兵,手底下全都是跟柔然交手过无数次的老将,即便他不在也能应对,不然他也不能放心出来这么久。“昨日有军报来,御夷镇叛乱已经平定,眼下可以腾出手来专心对付景国军。”
傅云晚似懂非懂,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到了兖州,你就要去打仗了吗?”
“是。”
桓宣摸摸她的头发。这头一阵(),元辂必定会让他上(),这些人里唯有他与南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元辂一来要确认他是否忠心,二来他这些年里从没有与南人交过手,一旦开了杀戒,从此就再没有回头路,却是不怕他归南了。“不用怕,我心里有数。”
傅云晚怎么能不怕?刀剑无眼,难说战场上会发生什么。喃喃的,说些自己也知道没什么用处的话:“你千万小心些。”
“知道。”
桓宣又摸摸她的头发,忽地一笑,“你担心我?”
傅云晚刷一下红了脸。藏在他怀里不敢看,手只却在这时,摸到他肩上一处伤疤:“这处是怎么弄的?”
“刚开始习武那阵子弄的,好像是剑尖划了一下,”
桓宣看了一眼,“那时候跟着刘叔开蒙,就是刘止的阿耶,他是谢伯伯的侍卫,后来战死了。”
刘止。傅云晚忍不住问道:“刘止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
桓宣说着话,隐约听见远处有走动问话的声音,而帐篷缝隙处也隐隐透进光亮来,天快亮了,各营寨的士兵大约在起身整装。就该出发了,舍不得她,即便这样抱在一起说说话也让人留恋。
低头在她额上吻了一下,她软软的手指摸索着,停在他胳膊上:“这处是怎么弄的?”
桓宣想了一会儿,自己也想不起来了:“不记得了。”
傅云晚突然有些心酸。受了这么多伤,连自己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情,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脑中蓦地划过校场上受了剑伤的少年,城门前浑身浴血的青年,六镇风雪中挥刀厮杀的桓宣。这些地方她都不曾去过,想不出来是什么模样,那少年的脸,青年的脸也都是模糊的,她也想象不出他当年的模样,他从闯进她生命里,便是这样高大雄壮的成年男子模样了。
“怎么了?”
桓宣看她低着眼不说话,问道。
“没什么。”
傅云晚手指轻轻抚着他臂上的伤疤,不大,半个手指那么长,摸着是凸起来的一条,在他上臂靠近手肘的地方。当初是怎么伤到的呢?伤的时候疼不疼?是要受过多少伤,才会连这些事情都忘记了呢?
桓宣觉得痒,痒之外,还有另一种心里头的痒。她手指软得很,摸来摸去让人心里头都有点没着没落的,总觉得缺了点什么,需要狠狠填补了才好。慢慢握住她的腰,却突然听见刁斗的声响,不多不少,正正五声。
五更了。这时节,是该动身开拔了。算算路程今天就能到兖州,到了兖州即刻就要厮杀,也许连着许多天都不会再有这样香软在握的时候。
眸色突然深下来,傅云晚不曾觉察,犹自仰着脸问他:“五更了,是不是该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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