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福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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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面甲之下（第2页）

裂缝里生长着白生生的牙齿，尖锐而歪斜，每一颗都像是从他自己的骨头上重新长出来的。七十年前他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还是一张正常的人脸。后来镜子碎了。他没有再买新的。

阴暗的光落在他身上，水波一层层荡漾。

那一尊武士沉默地站在原地，恐怖得像无法描绘的恶鬼。

他用那只横亘在面中央的独眼看向投影中的姐姐，眼球无法转动，但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像是在等她的反应。那个姿势持续了很久，久到煤油灯的火苗都晃了好几下，久到积水中他的倒影都静止了。

他在等她说话，或者等她移开目光。他不知道哪一个更让他害怕。

刘大家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握着名鉴的手指骨节白。

她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她的脸，她看着他的眼。

四百多年的姐弟，隔着一道投影，一块面甲，一张已经完全辨认不出血缘痕迹的脸，沉默地对峙着。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是病患在撞墙，或是碎石落入水中。没有人去在意。会堂里的时间像是被拉成了极细的丝，随时可能绷断。水面上，刘磬覆甲身躯的倒影和他姐姐的投影重叠在一起，像两片互不相融的油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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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还陆若有所思地看着刘磬那张扭曲的脸。

他见过异化的病患，水梦间里那些失去理智，只剩吞噬本能的怪物，和刘磬此刻的形态几乎一模一样。

但刘磬在说话，在谈判，在用清晰的逻辑和谗伶周旋。

他的独眼虽然浑浊，但里面有光，不是野兽的凶光，而是一个人被逼到绝路之后仍在计算，仍在权衡的光。

这和他认知中的异化完全不同。恍若未觉紧绷的气氛，徐还陆直接问道：“异化不是会失去理智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堂里足够突兀。

谗伶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少年会在这种时候问出这种问题。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但她还是回答了他。

“他不是异化。这是魔息侵蚀。”

谗伶道。

她的手指在浊珠巫杖上轻轻摩挲，杖头的浊珠内部丝状物随着她的语调微微游动。

“异化是共振频率瞬间倾覆一个人的基因序列，越靠近病人越容易共振，所以我们称之为疫病。但是魔息是修士在修炼之中对抗魔性未果产生的副作用。这是一个日积月累的结果。在魔境待的时间越长，若修为和心性跟不上，就会被魔息侵蚀。但是这种侵蚀是缓慢的，从肉体再到神智，所以修士才能保持清醒。”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刘磬那张扭曲的脸上扫过，那目光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冷漠，“一开始疫病暴我们就研究过，是不是在魔境之中飘荡的魔息产生了某种变化，导致了共振生。因为他们二者最终的结果是一致的……都会失去自我，携带着无尽的吞噬欲望，直至死亡。”

谗伶的话音刚落，就有巫医愤怒地开口：“刘磬，你想活，所以让我们去死，对么？你明知道稍有不慎，魔尊的心脏会覆灭我们第四城的所有人，你也在所不惜，对么？”

那巫医的声音沙哑而干涩，白衣被积水浸透贴在身上，整个人在微微抖，不知是冷还是恨。他的眼眶通红，但没有泪，像是所有的水分都被愤怒蒸干了。

宛若恶鬼的武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把面甲扣回了脸上。

动作比摘下时更慢，金属卡扣逐一扣紧，像是重新关上了一扇不该被打开的门。

那张扭曲的脸重新消失在冰冷的金属之后，只剩下那对赭红的牛角在煤油灯下投出的阴影。他扣好最后一个卡扣，覆甲的手指在面甲下缘停留了一息，然后垂落。

不要去揣度一个杀人犯的心，他们没有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