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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乡里报道（第1页）

保长接了爷爷的话，慢悠悠地说：“三丁抽一是政府当下一条死规，谁也不敢拿自己的乌纱帽去碰，这个事情徇私舞弊搞不好要掉脑袋。”

说到这里，保长并起手掌，用掌刃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爷爷急忙点头称是。保长解释，所有壮丁的名额乡政府早在一年之前就经过了筛查核实，征多少丁，都是有名额规定的，如果爷爷还是在部队，那边出个函回来，便可以补这个数，对上有个交代，对下过人眼目，目前的情况有些棘手。

爷爷说自己名字已经在部队，没准明后天部队的电报就打过来了。保长不吭声，爷爷明白这种假设的理由没有办法说动他。于是，他抛出了深思熟虑了一个晚上的说词。他说：“叔，你看这样可否，我还是部队的人，我先到乡里去当差，等于把人压在国家，一则是为国效劳，二则家里也能顾到。如果部队有电报打来，我抬脚就走，绝不迟疑，平时我就在乡里当差。”

听他这么一说，保长明白了他的用意，含笑道：“倒也是个偏策，但乡丁取舍，乡长的一支笔决定。”

爷爷一听，二话不说，把口袋里红纸包六枚大洋掏出来，放到桌子上说：“叔，乡长那边只能劳您大驾去说动，我们没名没姓，乡政府门都进不去。“

保长三个手指按住大洋，将大洋推回来，爷爷又推过去，诚恳地说：“这点小意思，算不得什么东西，叔你上下来回，费精费力，买点补品，算我们家兄弟的心意。”

听他这么一说，保长不再拒绝，他瞧着红纸包里的六块大洋，叹一口气，说：“罐头我留着，这些洋钿，我替你买成东西送给乡长。现在这年头不是一张脸面就能办得成事。”

爷爷连忙点头如捣蒜说：“是、是。”

保长女人看着爷爷空手出来，邀请他吃了早饭再走，爷爷一边倒退着走了几步，一边摇手谢绝，当走出十几步，回头看时，保长女人已经进了门，一只鸡在他家的青条石的门槛前低头搜寻着什么，另一条腿久久不肯放下，好像在想什么。

爷爷回到家，几个弟弟围了过来，他把事情一说，家里人心里的那块石头放下了一半。曾祖父听了没说话，荷了把锄头就到地里去了，心情放松后，送出去的六块大洋，让他心里隐隐生疼。

接下来的日子是等保长那边的消息，离乡里规定的最后期限还有三天，那天晚上，奶奶提醒爷爷，是不是到保长家打听一下虚实，爷爷想了一下摇摇头，吹了灯躺下，奶奶听到他在床上悉悉索索翻了半夜的身子。第二天上午，爷爷正在船上给船板上桐油，远远的看见小叔公光着脚板，从河滩的鹅卵石上跑过来，远远地喊他，说是保长来了，正在家里等他。爷爷把工具收拾了一番放到船舱里，跟着小叔公一前一后往家走。

爷爷一进家门，看到保长敞着大褂，手里拿着礼帽，坐在凳子上，爷爷责怪奶奶没有泡茶，奶奶红了脸没有说话，转身便要去灶间生火，保长摆摆手，告诉爷爷，事情他已经跟乡长说了，乡长点了头，明天将人带到乡公所给他过个眼，看看有没有当差的样子。保长说完，站起来，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此之前，爷爷从来没有上过乡公所，也没有见过乡长，如果换成三个月以前，那天晚上他肯定睡不着，但是现在的他已经不一样了，他不但和部队里的长官说过话，也见过的人被炸碎的模样，当官和当兵的大家都是一样的血肉之躯，到了一定时候，大家都是要死的，而且都会死。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赶到了乡公所。如今乡公所学了县衙的模样，门口放了岗。保长是乡公所的老熟人，经过门岗，给站岗的乡丁递了根烟，乡丁见是他，笑问保长今天什么公干？保长回笑道，今天给你带来个同仁。乡丁上下打量了一番爷爷，说一句，在乡里差事没那么好当，尽是得罪人的生意。保长说那也是为国尽忠。三言两语之间，保长带着爷爷直接往里去了。

乡政府不大，是个小四合院，乡长的办公室左边第一间的厢房里，门关着，保长在外面敲了敲门，里面应了一声进来，于是保长便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放下一张办公桌加两把椅子，空间就显得局促，宽大的办公桌，使得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乡长小了许多。

乡长穿着藏青色上衣，胸口别着一支钢笔，理着分头，两鬓刮得很高，露出青色头皮，一脸的学生气。爷爷有些吃惊，在爷爷的印象中，乡长应该长着一张老气横秋的脸，留着山羊胡子，一副戏台上账房先生的模样。见是乡长这个样子，他放松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