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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爷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军官喊了一会儿,停下来,拍拍爷爷的肩膀说:“不要怕,吉人自有天相。”
随即招招手,跑来了两个当兵的,军官说:“你们陪他回家交代一下,回来就跟上队伍走,可别让他跑了。”
两个当兵的把枪杆子拍得哗哗响,笑着:“敢跑,开枪打断腿。”
爷爷还想争辩,老伙夫把爷爷拉到一边,悄悄地说:“听我一句劝,不要说了,国难当头,军法从事,我这里少个人,你跟着我牵骡子,不当兵,不碍事。前几天也是你这样青年人,非要回家,跑了三回,拉回来被当作逃兵打死了。兵荒马乱的人命不值钱。”
稀里糊涂的爷爷背着一叶船桨,被两个当兵的押回来和奶奶告别,我奶奶一看他被当兵的跟着,脸色顿时煞白,一听这又是要走,当场哭了,一手抱着我刚满一周岁的父亲,一手拉着爷爷的胳膊不肯撒手。爷爷答应她,过一两个月就回来,何况长官还说过一个月有五块大洋的饷。奶奶无奈地放了手,哭哭啼啼地看着男人跟着两个当兵的走了。
就是那么的简单和神奇,如果那个早上,我爷爷不拉这一泡不合时宜的屎,他命运的轨道,或许就朝向了另一个方向,而我未必就出生在他的家里,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力量,让这种偶然的机遇彼此生碰撞,并形成一种惯性的链条。
老伙夫把一头骡子的缰绳交到了爷爷手里,骡背上驮着大米和大锅。骡子一看是生人,不太服气,赖在那里不肯走。老伙夫上去说了很多好话,骡子才慢吞吞地跟着我的爷爷走。
我爷爷跟着队伍先是到了县城,他们住进了城里的一座小学,门口放个岗,任何人不得出去,过了几天又来了一些队伍,队伍中有不少像爷爷这样临时被拉壮丁的人,有些家属追到小学门口,站在另一个人的肩膀朝围墙里面喊人,围墙里外,一片哭腔,哨兵喊了几句,就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装没看见。
两天以后所有人集合在一起,装上了几条驳船,由一条小火轮牵着,出了内港,往海上开去。
小火轮沿着海岸线行驶,船上的人看得见岸上的灯光,不少当兵的第一次坐船,哇哇地吐着。
船行驶了一天一夜,开进了黄浦江,停靠在大上海的码头,码头上人来人往,各种声音,人嚷着,骡马叫着,各种哨子声吹着,我爷爷像丢了魂,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只听着那个老伙夫催着他说“跟上跟上。”
我爷爷跟着队伍一边走一边张望,他看到远处一座高大的钟楼下有一扇巨大的自鸣钟,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那么大的钟,正当他看得如痴如醉,钟突然“当”
一声,吓得他一缩脖子。
他们像一群鸭子,被带到了一座离码头不远的军营里面,此处军营的围墙高出了县城小学的围墙一倍,上面还挂着着铁丝网,铁门一打开,迎面就是围着一圈齐胸高的沙袋,沙袋上面朝门口架着几挺机枪,几个当兵的趴在机枪后面。人马进去后朝两边走。这座军营很大,院子里全是人马,围墙的四角放着碉楼,我爷爷感觉自己这下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鸭子,任凭人家拿捏宰杀。
一个胳膊上戴着白臂套的军人,站在沙包上,举着一只铁皮喇叭使劲地喊:“看编号走,看编号走。”
地上有用白石灰撒出的编号。
第二天,黄浦江潮水涨上来的时候,爷爷和骡子一起,在码头上被装上了一艘大鼻子美国人的运输舰,一路冒着黑烟,向北方开去。
我爷爷带着骡子和一大群的兵们挤在运输舰的货仓里,他觉得自己好像是蹲在清水板坑里的青蛙,四周都是光秃秃的铁板,只能看到头上的那一块天空。
军舰在海上摇晃着走了三天两夜,我爷爷只知道一路向北,越走越冷,风呼呼的。走到第三天时候,有人抱出一堆棉衣分,他领了一件棉袄一条棉裤,穿上后他感觉就不冷了。
船在夜里靠上了北方码头,军舰上的探照灯把码头打得如同白昼。爷爷已经分不清楚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只知道这里离家已经很远很远,走路恐怕半年也到不了家。
部队原地休息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上午开始行军。我爷爷非常羡慕那些坐卡车的兵,但是他们看上去好像一点都不高兴,一个个在车厢里呆。
农历九月刚过,家里的稻谷还没有收,这里的田地已经是一片荒芜,而且落上了霜。周围看不到山,让爷爷心里空落落的,此刻他唯一的朋友就是这头骡子。
沿途的队伍越来越多,越来越拥挤,麦地里也都是兵,到处是脚印,地面被压得一棱一棱,我爷爷牵着骡子走在密密麻麻的队伍中,感觉自己好像是蚁群中的一只蚂蚁。
又走了两天,第一眼看到马路两边的大炮时候,他的心缩紧了,接着是油桶和铁丝网,一人深的壕沟像蚯蚓一样弯来弯去,他明白自己这回是真的到战场上来了,要打仗嘞,他的心慌得快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他不想打仗,他想回去撑船,他担心弟弟一个人摆弄不了这条船。他想跑,但左看右看,觉得眼下逃跑还不是个明智的选择,两边有纠察。
部队在一块阵地上安顿下来。兵们在坑道里跑来跑去,电话线也拉起来了,一副要在这里安家的样子。
让他欣慰的是,吃得还不错,各种各样的军用罐头只管吃。他趁人不注意,找了个袋子装了几听罐头进去,几天吃下来,他知道哪些是牛肉罐头哪些是猪肉罐头,他寻思,这回如果能全手全脚,就把罐头带回家给家人们尝尝鲜,也算是他到过战场的明证。
虽然没有人告诉他仗什么时候开打,究竟还是打起来了,先是相互在打炮,好像两个人打架前的试探虚实,炮声在天边隆隆的响,火光一闪一闪,刚开始炮声一响,他趴在地上不敢动弹,老伙夫让他起来干活,还远着呢。打了几天以后,他心里有了点底,觉得没啥危险,就在帐篷内外走来走去。老伙夫跟他说,如果听到炮弹“嘘”
一声,不用怕,是从头上过,如果听到“呼”
一声,就得马上躲,冲着人来的。
爷爷的任务除了牵骡子,还有是配合老伙夫做饭,只要炮不是往这边打,都要做饭,那些当兵的要战壕饿了,回来就要吃。那一天黄昏,他们刚刚把火生起来,爷爷又肚子疼了,中午他吃多了猪肉罐头里的那一层糖霜似的猪油,一个下午他不停地拉肚子,拉得太近又怕被当官的骂,他一次次跑到百米外的屎坑边拉。
我爷爷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泡屎和那天早晨的屎一样,让他的命运再一次生逆转。他在拉屎的时候,解放军的一炮弹“呼”
地打过来,把大锅和锅边上的老伙夫连带那匹骡子全部炸飞上了天,巨大的响声,让蹲着拉屎的他原地蹦上了一寸高,他赶紧往下一趴,等第二打过来,结果没有了,这是一冷炮,估计就冲着炊烟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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